第五章
当我来到巴特岗的时候,这个城市正在节日中,人们在庆祝新年,四月十四日
是尼泊尔的新年。巴特岗疯了,到处是人,人群从附近的村庄、田野、平坝、高山
中拥进来,穿着新衣服,背着货物或者包袱。商贩在地上一铺塑料布就做生意。装
扮一新的少男少女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漫无目的,只是要别人欣赏自己。市民则挤
在自家房屋的窗口或站在屋顶。新年的大事是把湿婆像从巴伊拉布纳庙请出来主持
仪式、领导游行。人们先在Hunumante 河边的Khalna广场将祭车装配起来,神车是
用大木料制造的,有三层,两边安装着两米高的大木轮。(祭车每年只装配起来一
次,平时就弃置在巴伊拉布纳庙的墙角边。)祭车装配好,就把铜铸的湿婆神像请
出来,安放在车头上。库玛说。这个湿婆像是湿婆的恐怖相巴伊拉布,平时放在湿
婆化身的巴伊拉布纳庙里。寺庙里面藏有三件神物,由八位老人看管,任何人不能
进去。巴伊拉布纳庙的中门有一个小洞,上面雕刻着一排野猪嘴,平时人们只能将
祭品从这个小洞送入寺内。如果尼泊尔有大灾难,巴伊拉布就会流血。二零零一年
尼泊尔王室发生血案,巴伊拉布就曾经流血。库玛说。库玛的中国话讲得颠三倒四,
但他很有耐心,一个故事讲三四遍,直到我明白为止。他总是说,明白了吗?说给
我听听。我只好像他的学生那样复述一遍他说的故事。战车后面还有一根十字架般
的高柱,叫做yosln ,上面绑着树枝,库玛说这是雨神的化身。从前,巴伊拉布托
梦给拉马国王,那时候长期不下雨,巴伊拉布神说,如果你崇拜我,就会下雨。国
王就为巴伊拉布建了巴伊拉布纳庙,就下雨了。巴伊拉布是一个铜铸的十五厘米高
的人形头颅,请出来后,祭师开始为他打扮,画胡子、涂上红头发。然后开始献祭。
祭品主要是活鸡、生羊、稻米、花瓣、香绳……无数的献祭者波浪一样汹涌在
神车周围,喊着、挤着、把一只鸡或者一头羊递给站在车架上的壮汉,他们高举着
刀,一刀下去,一个鸡头掉下,鲜血四溅,献祭者被喷得满脸鲜血。车轮被牲口们
的血染得鲜红。献上的米粒、花瓣被刀手撒到湿婆的头顶,巴伊拉布在众生之间僵
硬地笑着。据说在古代,这类仪式包括献祭活人。我曾经看过一具云南滇池附近出
土的青铜器,上面的献祭场面就是这样。战车周围万众狂欢,抱着鸡或者羊只的人
疯狂地往祭坛中间挤;献祭过的抱着血淋淋的无头的牲畜,心满意足地往外挤。全
场环绕着神车,就像一台铰肉机在运转。人群外面的空地上,一群群老者坐在地上
念着经书,做买卖的摊子铺天盖地,一个祭祀、买卖、歌舞、狂欢的巨大现场。人
烟滚滚,周围的屋顶上站满了人,有个屋顶站的全是穿裙子的少女,就像刚从云彩
里降下来的。没有警察也没有组织者,有些身份不明的老者、男子在招呼。这是祭
祀的第一波,之后,就要把这台沉重的车子拉到尼亚塔波拉庙前面的广场上。Khalna
广场到尼亚塔波拉庙要穿街过市,而且是陡坡。一群祭司围着神车歌唱、奏乐、祭
火、舞蹈之后,拉车开始了。两条粗如蟒蛇的长麻绳拴着神车,仿佛它是一具被俘
获的恐龙,数百小伙子拥上去,分成两排,一声吆喝,那绳子和人组成的波浪上下
涌动起来,地动山摇。每次只能移动一点点,把这台木车拉到广场,要拉一天一夜。
前面的人耗尽了体力,后面的人不断加入,这些小伙子拉得那么拼命,龇牙咧嘴,
汗流浃背,近于疯狂,似乎拉着的那个庞然大物就是他们的来世。当神车拉进街道
的时候,那才是惊心动魄的时候,街道水泄不通,街面的窗台上全是伸出来看的人
头,拉车的人和看客一齐高呼,震天动地。直到深夜,那齐心合力拉绳的吼声依然
一阵响过一阵。
就像永恒显身,身负重任,迈开蹼走向它的另一个深渊。暮色里,被晒得更黑
的大象一头头走出落日,穿过奇特旺的村庄和原野回家,仿佛再次被大地加冕。驯
象师坐在晚霞之端唱着歌。大象走得很慢,摇摆着就像一只只庞大的覆满灰尘的座
钟。它们的脚步必然沉重,它们已经在喜马拉雅丘陵地带的亚热带平原的原始丛林
里工作了一天,它们的任务是载游客去原始森林里面看另一些动物。我试图以“沉
重”来感受它们的脚步声,却扑了一空,当它们走近时,那巨蹼只是像砂纸一样轻
轻地擦过地面,还带着一点点飘忽感,稍重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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