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奇特旺国家公园位于尼泊尔南部喜马拉雅山脉支脉西瓦利克山脚下的海拔一百
五十至七百六十米之间的拉伊平原,世界为数不多的原始地区之一。这里住着世界
罕见的亚洲独角犀牛、孟加拉虎等五十多种动物。森林外住着八百年前定居的塔鲁
族,他们不再打猎,已经学会种植水稻。森林里面已经没有野生的印度象,它们全
都被驯养起来了。印度象比我在昆明见过的西双版纳大象更黑,黑如深夜。它们住
在一个大象营里,被铁链子拴着,有的一堆堆躺在地上,就像黑夜留下的粪便。
大象营就像奥斯威辛,为了防止大象逃亡,用铁丝网围着。里面有一个展览室,
当中放着一个象颅。大象的终端,运转这庞然大物的生命、繁殖、威严、笨重、缓
慢……的那堆皮肉以及血液、脑髓都消失了,笼罩着生命的黑夜散去,只剩下一具
纹理清晰的骨骼,就像一个巨大的核桃仁或者一堆展开的数学公式。这就是庞然大
物的“深处”。乳黄色的岩石上有几个洞穴,各种小径通向鼻孔、眼球,仿佛可以
走进去,象颅上确实有一张抽象的图纸,我想起它那狡黠地眯起在黑暗额头下面的
小眼睛,以及它在世界上散布的那些诡秘传说。印度象是南亚次大陆体积最大的动
物,在印度教里被认为是智慧之神。哦,这就是曾经安装着智慧之神的智慧的洞穴,
但即便已经水落石出,我们还是看不见它的智慧,不知道大象之谜。它们为什么在
临终的时候会集体汇集到一个地方去死,就像印度教徒去到瓦拉纳西?一切都随着
黑暗的解体而失踪了。这个象颅令我深感空虚。它的谜现在退隐到高密度的颅骨内
部,最后的一途是粉碎。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变成粉末而已,犹如这家伙生前总是
喜欢吸进大量的喜马拉雅平原的热灰,然后反扬长鼻子,喷到自己的背上。
晚上,原住民塔鲁人来住所外面的空地上表演舞蹈。他们在黑暗里跺脚,击打
木棍,奏出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围着火堆,举着火把跳跃。这是旅游团的项目之一,
他们已经表演了几百场,但每一次都非常认真,跳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淋。这不是
由于职业素养,那舞蹈就像酒精,只要木棍打击的音乐一起,他们的眼神就变了,
冒出火星,抛下我们,蹦跳着回到八百年前的某个夜晚去了。
奇特旺原始森林外面就是塔鲁人的村庄。这是些泥巴和稻草搭成的简单建筑。
此地一九七三年起就被划定为国家公园。游客四季不绝,居民应该所获不菲,但并
没有因此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看不见通常旅游区的那种爆发、贪婪和欣喜若狂。
安分与朴素的生活。没有被大象营收编的大象就睡在家门外面的稻草堆里。黎明,
草堆里冒出一个小人来,他和大象睡在一起。他是拉鲁,十八岁,有两个弟弟。他
父亲是养象人,他跟着父亲学了五年驯象,长大了,独自来到奇特旺租了一头五吨
重的印度象,用它来载游客去原始森林游览,每个月可以收入一万卢比。他家里的
人信印度教,只有他信伊斯兰教。他每天六点起床,去森林逛两小时。中午看不见
动物,它们也怕热。到黄昏,动物又出现了,他再去森林。
我跟着他去他的森林。他在象背上绑了一铁杆子焊的舆,就像一个囚车,可以
坐四个人。我坐在移动的山峦上走向原始森林。森林外面大片开垦出的荒原,使它
成一个被隔绝的城堡。拉鲁说,运气好的话,在里面你可以看见老虎。他像国王一
样骑在大象的脖颈上,用一根树枝敲着它的耳朵,指挥它走路。坐在山峦一样的象
背上,有一种虚假的威仪坐实感,其实这是危巢,大象一旦不高兴,很容易就能把
这个王位甩将下来。
大象涉过河流和沼泽地。我看见一条鳄鱼趴在一截朽木上,正敌视着我们。之
后穿过空地,一个泥潭里泡着两头白犀牛,背上长满某种古老的东西。几只野猪在
树根下面翻刨到什么,低了头去啃。黄昏中,我们进入了森林,拉鲁说,现在动物
才会出来,不热了。大象斜着眼睛,仿佛藏着阴谋。林子里面有一条被象蹼踏平的
小道。婆罗双树遮天蔽日,树根上缠绕着藤子和干掉的苔斑。某种响声,只有大象
听得见,它站住,侧着耳朵,忽然,它离开小道,朝一旁的树林闪去,拉鲁迅速低
下身子,而我差点被掠过头顶的树枝剐下去,幸好大象只是跑了几步就站住了。惊
魂未定时,突然看见前面林间出现了一处空地,阳光照耀着一个家,里面有一棵弯
倒在地的大树,几只猴子站在树背上玩,似乎刚刚大笑过一阵,其中一只背着小猴
子,它们旁边站着几只梅花鹿,它们彼此舔着。我惊呆了,是的,我看见了那个传
说中的伊甸园。担心大象把我甩下去,我紧紧地箍紧了象舆上的铁杆子。
蓝毗尼是文明创造的圣地,博卡拉是大地贡献的圣地,这是喜马拉雅群峰的终
极处。从那里开始,世界最高的十座峰从安纳布尔纳峰次第向上,直到珠穆朗玛的
雪冠,然后消失于虚无。万物之高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之后的高只存在于想象中
了。这才是最后的圣地。沿着坑坑洼洼的普里特维公路前往博卡拉得走上一天。就
沿途风景来说,如果天堂的中心是宫殿什么的话,那么这一路都是天堂的郊区。公
路两侧是高山,有些山头浓烟滚滚,火光闪烁,有人在烧荒。峡谷里是玛蒂河,滚
滚作浪,翻腾着碧玉般的水波。河滩上堆积着巨石,人们把洗好的衣物摊开在石面
上晾着。越近博卡拉,大地越呈现出史前的氛围。可以想象当年,垮掉的一代是如
何一路欢呼雀跃,灵感激荡。到了博卡拉,天堂启幕。首先出现的是碧绿的费瓦湖,
仿佛一位报幕员,世界安静下来,朝圣开始了。
费瓦湖边全是酒吧和卖工艺品的小店。俗套。有些行头打扮非常标准的嬉皮士
模样的老家伙坐在酒吧里喝咖啡、说英语,落网的女士不在少数。垮掉的一代无影
无踪,只剩下道具和风毛麟角的个人魅力。
来自南美的流浪者在卖他们自己制作的项链、首饰。在亚马逊的河谷里拾到的
珠子、坚果,用铜丝编扎成胸坠、耳环什么的。他们风餐露宿,其中一人长得像格
瓦拉。他们的歌声里有一种磁性,使听众犹豫再三。
一位来自西藏的大娘在兜售彩石,她自己在河谷里拾到的。瞧瞧,喜马拉雅群
山中都藏着什么,偶尔蹦出来几粒,已经完成的诗。博卡拉无穷无尽,值得在此虚
度一生,垮掉的一代真有眼光,但是他们也待不住。金斯堡也回去了,他还是得死
在曼哈顿的公寓里。
在博卡拉,喜马拉雅处于一个可以顶礼膜拜的位置,太远了群山虚无缥缈,太
近了又进入登山家们的歧途。博卡拉正好,面对那些如高僧般端坐的群峰,就像来
到大雄宝殿的蒲团上。黑暗里,游客们已经来到那蒲团上,博卡拉城外的一处山头,
它被无数的朝圣者长年踩踏,几乎已经被踏平了。在这里,安娜普娜峰距博卡拉最
近的鱼尾峰可以一览无余。鱼尾峰海拔六千九百九十三米,它的西侧是海拔八千零
九十一米的安娜普娜第一峰,海拔七千二百一十九米的安娜普娜南峰。鱼尾峰东侧,
依次是海拔七千五百五十五米的安娜普娜第三峰,海拔七千五百二十五米的安娜普
娜第四峰,海拔七千九百三十七米的安娜普娜第二峰。天色渐明,群峰像一次次获
得顿悟般的,这里出现一片,那里显露一角,这边露出了腰带,那里睁开了眼帘,
那里把剑锋从鞘里拔出,这里端出一面玉屏,有些乌鸦叫嚷着扑过去。那位国王的
冕亮了,这位女王的颊微醺……山头上站着数百人,几乎每个人都举着照相机,像
是等待开枪的部队。照相机已经取代了人类的眼睛。当然,人类耳朵也被手机取代
了。大家等着日出,这是一个总是有效的俗套,那一位一露面,平庸就开始了,伟
大庄严的氛围忽然消失,强光刺目,纷纷戴上墨镜离去。因为都忙着照相,之前群
峰静穆如月球,深蓝的苍白,竟没有几个人像群峰下面的万物那样以自由的肉眼看
见过它们,都是一个金属小框里看的,没带照相机的人真是有福。
在旅馆整理箱子的时候,偶尔一瞥窗外,像是被一掌推出世界,我又看见了喜
马拉雅。高踞在天空深处,高过云头,仿佛已经脱离了大地,正在上升。一张天神
的脸,倏忽间,已经隐去,就像风景在画布上消失了,天空一片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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