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巨星陨落,哲人其萎。我们后来者,缅怀托翁的理想去处,当然还是他的墓园。
在这里,我的感情的潮水涌荡起层层波澜——
论者习惯于把托翁与歌德相比:这两位世界级的一流文学大师,都出生在八月
二十八日,都活了八十三岁,而且,伟大的创造力都保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
同样是贵族,又同样致力于社会改革,同样对大自然有崇高、神秘的体会。歌德看
清了英雄人物灵魂深处的幽暗,托翁则主动放弃了英雄式的伟大,而向往着成为一
个普通农民。不过,作为后世的一个崇拜者,我在瞻仰他们的陵墓时,却有着迥然
不同的感受。歌德的灵柩安放于魏玛豪华的大公陵寝,两层建筑下的地下室内,阴
森、晦暗,本来就有气闷、压抑之感,加上被告知不准闪光,不准照相,更是大大
地拉开了他同普通人的距离;顶礼膜拜之情为之顿减,几分钟后就黯然离开了。而
托翁的坟墓就在道旁空地上,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丛林枝叶照在上面,只觉得花
草缤纷,无比亲切,无限温馨,仿佛托翁就在眼前,捻着白须,慈祥地微笑着。前
后左右,我转了多少个回合,辗转流连,长时间不想离去。
面对这一伟大的存在,除了觉得亲切、温馨,我还陡起庄严、敬畏之感。恐怕
不只我,任谁面对托翁埋骨其间的这一丘黄土,都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威严,一种
强大的震撼力。不要说弯腰拔起几棵草、采摘一朵花,就连大声喧哗、嬉闹的勇气
也没有。守门人告诉我们,这里没有明确的要求,可是,再高级的外国贵宾,诸如
国王、总统、元首,前来拜谒,一律都是自觉地步行,没有哪个人会大摇大摆地坐
车进来。
告别托翁墓园时,我曾口占一首七律,中有“百年风暴安然过,万仞门墙讵可
攀!名重方知千纪短,才雄不觉五洲宽”之句。它的蕴涵是:托翁“高山仰止”,
令人钦佩至极的,是他的超越国家、民族限界,不为社会更迭、时代迁流、政治变
动所左右的万古如斯的普世价值。
这心灵驱动的“三部曲”,加深了我对托翁及其精辟论断的理解一“空间、时
间、原因都是思维的形式,生命的实质超乎这些形式以外”。对于世界文坛泰斗来
说,超乎时空之外的生命实质,就是艺术的魅力。这样,“人虽然死了,但他与世
界的联系继续对人类发生着影响,其程度不限于他生前的,而且还要大得多,这影
响随着他的理性与爱而增强,并且像一切生命一样成长着,既没有停顿,也没有终
结”。
从这个意义上说,“死亡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蒙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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