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餐馆和食堂,这两个概念的区别在哪里呢?我想,区别在于老板的经营理念和
客人的认同程度。餐馆嘛,一般来说,对所有的人敞开。而食堂呢,基本上都是熟
客,间或有生客,也是熟客带来的。在日本电影《海鸥食堂》里面,老板幸江就说,
我开的是食堂,不是餐馆。对别人建议把“海鸥食堂”放进导游手册中去扩大宣传
这一说法,幸江很清高地说,那些看到导游手册来我这里吃饭的人,好像跟我的店
不搭呢。
《海鸥食堂》是日本女导演荻上直子二零零六年的作品,是我近年来十分喜欢
的一部电影,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
电影一开始,是一组关于海鸥的空镜头,配以一个冷静从容的女生旁白,大意
是说:我很喜欢海鸥,看到它们圆圆胖胖的身子,就想起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猫。那
只猫动不动跟其他猫打架,大家都很讨厌它,但那只猫却只让我摸它的肚子。我很
喜欢它,背着妈妈喂它很多猫粮,结果它越来越胖,最后死掉了。猫死后一年,妈
妈被卡车给撞死了。奇怪的是,我为妈妈流的眼泪还没有为猫流的眼泪多。我想,
我喜欢胖胖的动物,而妈妈太瘦……
这个古怪的甚至感觉有些冷酷的开场白出自《海鸥食堂》的女主角幸江之口。
夏日的某一天,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的一个街角,有家名为“海鸥食堂”的小
餐馆开张了。店主兼厨师是一位日本女子幸江,她以简单美味的日本饭团作为餐馆
的招牌菜。这家奇特的店吸引了不少路人一探究竟,可却总是没人愿意坐下来吃点
东西。其中有三个芬兰老太太,经常来到海鸥食堂的玻璃窗前,议论着幸江,猜测
着这个娇小的东方女人的年纪,纳闷她究竟是孩子还是大人:一旦幸江和她们的眼
神对上并嫣然一笑后,老太太们就赶紧走开了。
在没有任何客人光顾的日子里,幸江依然每天去市场购物,还把餐馆打扫得一
尘不染。镜头缓缓地安静地描绘着餐馆里的种种细节:透明的街窗映着芬兰夏天轻
薄的阳光,白色的桌椅,洁净无瑕的玻璃杯,锃亮的锅子们,沿着窗台边摆放的一
排小盆栽,料理台上一瓶白色的雏菊……之后,配合着赫尔辛基老城区的有轨电车,
影片的人物一个个上场了。
先是一个热爱日本动漫并能说一口流利日语的芬兰青年汤米来到海鸥食堂,要
了一杯咖啡。因为他是海鸥食堂的第一个客人,所以咖啡免费。
然后,幸江在一家书店邂逅只身来到芬兰游逛的绿。绿是一个长相十分男性化
的中年女人,身材高大,面部线条硬朗。绿想去一个远点的地方,闭着眼睛在地图
上一点,睁开眼一看,点的是芬兰,于是就来了芬兰。与幸江邂逅后,两人很投脾
气,幸江邀请漫无计划的绿到她家暂住。饰演绿的女演员是知名演员片桐入,她出
现在不少日本影视剧中,其独特怪异的形象给人印象深刻。在我看来,她好比阿莫
多瓦片中常见的那个“马面女”。她不需要演什么,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出戏。
每个国家都有标签食品,比如意大利的通心粉和比萨、德国的香肠、印度的咖
喱、美国的汉堡、韩国的烤肉和泡菜等等。通过绿和幸江的对话,我们可以得知幸
江为何选择在芬兰开一家日本料理的原因。幸江问绿,如果想到芬兰,会马上想到
什么食物呢?鲑鱼。日本人和芬兰人都喜欢吃鲑鱼。想想看,白米饭配烤鲑鱼!所
以,在芬兰开一家日本料理应该是受欢迎的。
绿刚到幸江家时,第一顿饭,一口鲜香的白米饭刚咽下,一汪眼泪就涌上了眼
窝。幸江没有进一步询问,只是拿过纸巾盒递给绿,然后两人避开这个环节,说起
了关于食物的话题。这种练达老到的处理,放在两个饱经沧桑的中年女人之间,相
当恰当。一个单身女人在异国他乡开着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餐馆,另一个单身女人在
地图上闭眼一划拉就跑出去旅行,背后的故事想必都十分苍凉且无奈,彼此心领神
会,无需多言。我想起我在肯尼亚内罗毕遇到的一个中国女人。这个女人大约有五
十多岁,在内罗毕开了一个名叫“上海饭店”的中餐馆。女人姿容清秀,保养得还
不错,着装上很有讲究,有着典型上海女人的讲究劲儿。其实,我跟同行的朋友在
这家上海饭店吃的不是什么上海菜,而是一种杂烩火锅。说不清楚是哪里的风味,
既不四川,也不北方。当时我们一行因为已经在东非晃荡了三个国家了,这顿并不
地道的火锅吃下来,好像也有几分泪意往上涌。那是一种思念,对根深蒂固的中国
口味的思念。我会说几句上海话,吃完饭告别时,我对女老板用上海话说:“很好
吃。谢谢侬。再会。”女老板眼睛一亮,立马用上海话回说:“勿要客气。再会再
会。”那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让我记忆深刻。我想,久居异乡,突然的一个触点,
比如一句方言,就可能把一种压抑着的某种东西勾上来,那个时刻,她和我也许都
会想——我(她)怎么会在这里?我(她)已经在这里多久啦?我(她)还能回去
吗?我(她)什么时候回去?
开个性餐馆的女人身上总是有一种特别的调调儿。这种调调儿是什么呢?讲究、
细腻,且有一种特别的固执。好像是这样的。我的朋友熊英也是这样一个女人,她
在成都东边的三圣乡开了一个名叫“樱园”的农家庭院风味的私家菜馆。
熊英是一个在好些人看来很奇怪的人。她是美女,出身干部家庭。很多年前,
她是政府官员,曾经担任过某市市中区的区长,穿职业装,头发绾成一个光滑的髻,
标准的“官粉”模样。成都话里,粉子是美女的意思,官粉指的就是任职政府部门
的美女。后来,熊英调到成都,在一个很厉害的官方背景的公司当领导,谈规划谈
项目,又是一副很标准的“商粉”模样。而现在的她,头发披下来,穿着波西米亚
风格的长裙,穿梭在她那三亩地范围内的花、树、菜、狗、鸡之间,变成了一个很
另类的“农粉”了。
第一次见熊英是在她家美丽的花园里。花园里的音响里飘荡着好听的音乐(我
很少见有人在花园里安置音响),有很好的茶,还有很好的茶点。晚饭是她下厨做
的,几样精致的菜式,很可口。
那个时候,她就说,她有一个梦想,想要一个大大的园子,有很多的花、树,
有亭子,有水,有菜地,可以养鸡,养鸭,还可以养狗。她想住在这样的园子里,
自己享受的同时开一个私家菜馆,客人可以来喝茶吃饭,而她自己,生意和读书两
不误。
当时我和先生就说,那去三圣乡看看吧。
成都人有个普遍的毛病,那就是说了不做。成都人机灵,创意很多,酒桌上把
点子说得无比热闹甚至相当完善,第二天起床,酒也醒了,想起昨晚的创意、点子,
脑门发凉心里发虚。按诗人何小竹的分析是这样的:“太麻烦了,谁去执行呢?于
是头天晚上聊得个热火朝天的一帮人再见面时都闭口不谈了。”这真是成都人的通
病。懒,躲清闲,怕麻烦。这毛病,不仅许多成都人有,还传染给了很多外地来成
都定居的人。
熊英是来成都定居的人,她没被传染,她是天生的行动派。那天聊了三圣乡之
后,我们都忘了,她却在两个月内跑到三圣乡反复考察,然后果真租了一大片地和
两栋房子,果真就收拾出一个让人赞叹不已的园子。她果真实现了她的梦想。这个
园子,叫做“樱园”,园内遍植樱花,而且和她的名字谐音,是一个集私家菜馆和
客栈为一体的私人小庄园。现在,樱园已经成为了成都圈内这帮朋友都非常喜欢去
的地方,在那里,吹着田野里的风,闻着花香,吃着喝着聊着逛着,时间和空间更
为缓慢和醇厚。
之所以说在很多人看来熊英是一个奇怪的人,那是因为她决然的放弃令很多人
吃惊。在有些人看来,她是一个自觉自愿地从这个社会的中心逐步走向边缘的人,
这种“自我放逐”的行为,在不少人眼里是“疯了”。可她“疯”得特别开心,指
着她的园子,她会说:“这是我二十年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我是在樱园开
张之后,在对熊英的喜爱之上又增添了一份敬重。我敬重所有有梦想的人,敬重知
道该如何掂量和评估梦想的人,敬重能够把梦想变为现实的人。而这样的人,在梦
想实现之后,会有新的梦想生长,像活水一般源源不断。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人,
知道区别什么是梦想,什么是空想,什么是幻想,因为,这样的人最清楚自己是怎
么回事,知道自己的内心,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沉默寡言、温柔娴静的熊英,就是
这样的人。
现在,除了偶尔带朋友去樱园现场吃一顿之外,我还经常去她的微博,饱一下
眼福和伴以想象力的口福。熊英的微博里,有很多她拍的照片,经常是她在地里摘
的野花,掐的嫩尖儿,有酒,有菜,有鸡鸣狗叫,有田园滋味,有风月姿态。比如
这条,“下午散步至庙山大堰(据说已有百年),见水清鱼肥,买草鱼一尾(四斤
八两)回家,在地里摘得芹菜豌豆尖蒜苗,又用粉条配料,岳师熬得雪白奶汤,做
出一大盆热气腾腾酸菜鱼,鱼片鲜嫩极了,汤微酸辣,毫不油腻,没有土腥气。樱
园七人吃了个盆底朝天,才想起忘了拍照。”再比如这条,“心满意足的晚餐,一
旁六只眼睛盯着(猫在桌上哦),每一件都晓得来历:地里的菜,自家鸭子的蛋,
老家的面条,花园剪枝的红枫竹枝做瓶插。我还认得猫和狗的妈妈。”
熊英的微博里好句子很是不少,有俳句味儿。我觉得她总有一天可以成书的。
我喜欢这段,“夜色太美,我独自散步,走过田埂归家,迎面见百合开在灯下。”
还有这段,“雨停了,风还大,几位客人仍如约而来,在廊架下烧烤,对我家丝瓜
赞不绝口,啤酒红酒喝得高兴,桂花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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