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一月二十五日十一时,主人安排代表团成员与作家渡边淳一座谈,在日本笔
会会议室。
日本笔会会址看上去像个大碉堡,圆形的四层楼房,外墙贴满黑色的马赛克,
楼不高,却给人一种沉重感,似乎楼房也是忧郁的。这让我想到中国作协的十层办
公楼,比这发达国家的笔会办公处还要气派,让来访的日本以及更多的外国作家羡
慕。据说,日本笔会的这栋楼是企业家赞助建造的。日本笔会的正式会员只有两千
余人。还有两千人左右是名誉会员,皆为资助者。
在笔会四层的圆形会议厅里,只有渡边和陪同者宫田昭宏,以及中国作家代表
团的五人。对坐在圆形的会议桌旁,寥寥数人,屋子有些空荡。王安忆逐一介绍了
代表团成员,说我们都是中国“文化大革命”之后成长起来的作家,都没有受过王
规的高等教育,但都在基层生活多年,底层经验是这些作家的写作源泉。
渡边淳一则一一握手致意。他微笑着,灰白稀疏的头发下,是微微下弯的眉毛、
眼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这位其实已七十一岁的作家已出版一百三十多部作品,可
谓著作已不止等身了。这个弃医从文者,他的《失乐园》于一九九七年出版后,在
报纸连载时引起极大反响,在日本已发行二百六十万册。他最初写自己熟悉的医疗
题材,继而扩展到历史、传记小说,尤以洞悉人的生理与心理的情爱小说风弥于世,
是至今仍活跃于文坛、新作不断并多有反响的作家。这次见面,他带给我们他的作
品,送我的一册是二零零四年日中两地同时出版的长篇专题随笔《丈夫这东西》,
在书的扉页用毛笔写着我的名字和他的署名,皆为汉字,并加盖阴文篆字印章,似
乎是个“淳”字,并说他见过贵国的卫慧,看过她的《上海宝贝》。
在座谈中我问他,在整个世界文学作品卖得都不太好的状态下,他的作品为什
么有这么大的发行量?
渡边讲,他的作品虽然分三类,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医学对他的影响和
启示。作为医学博士、医学院教师和从业医生。对人的生物性、人的生理了如指掌,
让生理和心理浑然一体地展示爱则更为真实。比如你喜欢的女人吃的糖,你也想舔
一舔,感觉会更甜蜜;如果你不喜欢她,看着都感到肮脏。爱与被爱,无论是什么
体制的国家,都是不被干预的,都是有魅力的,属于个人的事情。《失乐园》描写
的是婚外恋,从常识性看来是不道德的行为。两个当事人很幸福,可妇人和孩子很
痛苦,怎么办呢?他在接受采访和对谈时都被问到这一点。他个人认为,小说不是
道德的教科书,描写的是人物的内心世界,不解决道德问题,不论主人公的好坏,
作家探究、曝光的是人的内心深处某一种可能性。写男女之爱,光写精神方面是不
够的,男女之爱,离不开性描写。没有性,那是什么样的关系?离开性便描写不出
本质的男女关系。精神恋爱只是一种幻想,是被架空了的幼稚性的小说。当然,直
截了当地描写很简单,关键是怎么写得更新。
王安忆则问:对于爱情来说,是性重要,还是情感重要?
对此,渡边回答他没有想过把性和精神分开。性非常和谐,情感会和谐,肉体、
灵魂是同时到达高峰。肉体不和谐,只有精神和谐,最终他们会分开的。
王又问:肉体衰弱,需要精神补充吧。
渡边说:老年人恋爱是超越性爱的。睡时握握手,抚摸身体,肌肤之亲,这种
肉体的接触也是性爱,性爱不只是性行为本身。自然,这种抚爱方式也是精神的慰
藉。
就《失乐园》这部作品,渡边强调了他对爱情的理解。他说《失乐园》本来有
很好的高潮期,可这高潮不能持久。从男性生理上着眼,男性到了高潮期一定是欲
望的消逝。本人不认为爱情可以长久持续下去,有高潮也有结束。爱情也是无情的。
恋人到哪种程度可以结婚?两人的情感到了高峰,会有恐惧心理,剩下的只有衰退
了。所以,在爱情最美好的时候,在作品中让其戛然而止。爱这个东西,说到底是
对对方的一种兴趣。从生理上讲,男人与女人对性的感觉不一样。男人的喜悦、高
潮是射精,然后是缩小的感觉,达到无的境界。女性对性行为的喜悦、高潮是扩散,
有持续性,欲望的消退是缓慢的。因而男性总有一种虚无感、弃世的感觉,女性则
没有虚无感。
就此论,葛笑政插话说女人有时比男人强大,心理耐力也强。你说得对。王安
忆却说,可女性总是在收拾残局。
对“爱情中是否该有些理性”的发问,渡边说,男性在恋爱过程中都是有理性
的。烦恼、打破心理的平衡,爱情都是在情欲和理性中动摇,动摇就是理性的表现。
写小说时,男女之间那种动摇的心情、进进退退、魅惑,复杂的心理等等,是小说
描绘的最高境界。
座谈的最后,渡边淳一说:“我的作品,男女方面的描写,在二十年前贵国是
禁止的。我想问一下贵国对性描写开放程度,都有哪些限制?”
作为刊物的主编,我对这个问题作了简要的回答:中国由于儒家文化传统源远
流长的缘故,多年来对过度的性描写是忌讳的,要考虑国人的欣赏习惯和心理承受
能力。但就具体作品而言,则要看性描写是否是作品艺术结构的要素,如果删除性
描写小说则不成立,自然要保留。《人民文学》所把握的尺度大抵是如此,强调性
描写要《红楼梦》式的,而不要《金瓶梅》式的。近年来,有关部门对作品性描写
的界定是严格的,将艺术规律的必要性描写与俗烂的色情文字明确区分开来,并非
一律禁止。当然,由于对外开放以及观念的变化,对作品性描写的观感亦已逐渐松
弛,由初始的大惊小怪趋于习以为常。一些国外也曾被禁的小说,如《查泰莱夫人
的情人》、《洛丽塔》等,在国内亦已翻译出版了中文译本。就艺术作品而言,不
在于你写什么,而在于你怎么写,或者说你创造了什么。帕斯称作家的道德力量并
不在他处理的题材或阐述的论点中,而是在他语言的运用中。在我看来,一些庄重、
严肃的题材在有些人的笔下,也会写得十分媚俗,几近于无耻;而有的写艳事的作
品,也可以写得极其美好,充满了诗情画意,丝毫没有肮脏的感觉,甚至能提升人
的境界。
写到这里,我想到近年来渡边淳一的作品已大量地译为中文,在国内发行。他
的名作《失乐园》,作家出版社最近出版了全译本,没有任何删节。而他的杂文新
书《钝感力》以及新的写“不伦之恋”的《紫阳花日记》,涉及“偷窥”主题的小
说亦先后在沪首发。
其实,渡边这些作品,写的是真实的人性,紫阳花之花语便是见异思迁和善变
的意思,其这部再次畅销二百万册的新著,对当代日本中产阶级婚姻生活的真实刻
画无疑是深刻的。作为小说家,他只对人的处境感兴趣。正如他所言:如此重视写
男女之爱,是因为他本人对女性充满了深切的爱意。或许。正是他这种切身感受的
深度,决定了其作品的大受欢迎。
有资料称,日语中的“好色”没有汉语中的贬义。日语里的“好色”是追求恋
爱情趣的意思,与物哀、风雅等美好意识相通,并非卑俗的色情。纵然,渡边作品
中大量的性爱描写,在日本文学中也不多见,但却是作为审美的形态而存在的。他
主张人类应该回到已经迷失了自己的原点,重新唤回生物本应有的雌与雄的生命光
辉。正如有论者指出的:“渡边文学追求的目标,是一种唯美的追求。将官能享受
与优雅的人物品位、优美的季节转换、幽静的场景渲染等等恰如其分地调配在一起,
将变幻无穷、跌宕起伏的性爱烘托得颇有诗情画意,读后,仿佛欣赏了一曲震撼心
灵的交响乐,令人回味。”正如井原西鹤的那句名言:“即使放荡,心灵也不应该
是龌龊的。”
在渡边看来,性爱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可以治愈连心理医生也束手无策的疾患
的灵丹妙药。而竺家荣则认为:“渡边的一些代表作,说到底是对生与死、爱与性
的考问,是对人性的关怀。《失乐园》的主题”似乎可以用‘慈悲为怀’来定性,
因为它实在是对人生与人性的一种关怀和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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