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看一个地方的文化,自然要看那里的建筑,因为建筑是“一目了然”的文化,
是不需要“翻译”的文化;建筑最可以直观地表白一个地方文化的特质。最可以形
象地表现一个地方文化的意蕴。而看建筑,自然要看那里有一定历史的古建筑和有
代表性的民俗建筑,因为从古建筑和民俗建筑中可以寻找到一个地域或一个民族的
文化基因,可以追溯到这个地方和民族文化的源流。
到津巴布韦来,当然要去看看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著名古迹大津巴布韦遗址。
这里曾经是令津巴布韦人引以为自豪的莫诺莫塔帕帝国的都城,是南部非洲最古老
的遗址。遗址距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三百五十公里,开汽车要跑整整一个上午。
古城遗址是在一处高高的山丘上。大部分建筑已成为废墟,只留下一处处斑驳
沧桑的残垣断壁,唯一保存完整依稀可以看到当年宏伟气象的是一座叫娘娘宫的石
头城堡。据说是皇后和妃子们居住的宫殿,从远处看有点像古罗马的斗兽场和剧场,
宫墙用灰色花岗石块砌成,高大而坚固,官墙内是排列有序的石屋。令游人瞩目的
是一座足有三十多米高的石塔,也是灰色花岗岩垒成,虽经千年风雨侵蚀,依然刀
削斧劈一样平整光滑,形状像是一棵丰满的竹笋,圆锥型的塔顶高高升向天空。因
为其造型的壮美,也因为它历史久远,还因为它背后神奇的故事,这石塔当然成了
津巴布韦国家的标志和象征,非洲人都称它是津巴布韦塔。无论是津巴布韦的货币、
邮票,还是各式各样的宣传品、纪念品上都有它的图像。
任何艺术都源于民间,任何文化都是人民创造。就在津巴布韦遗址不远的山里,
有—个普通的非洲村庄,几十座圆型草屋,一样的造型,一样的色彩,远远看去像
是山坳里长出的一片灰褐色的蘑菇。一间间草房虽然低矮简陋,但给人一种原始古
朴的美感。仔细观察,这乡村草屋的形状和娘娘宫里的津巴布韦塔十分相似,那石
塔完全是原始草房的放大和拔高。可以想见,石塔建筑者的灵感一定是来自民间草
屋,或者说,石塔就是以茅草屋为参照物,依葫芦画瓢造起来的。
从圆型非洲草屋,突然想到家乡内蒙古草原上的蒙古包,想到大兴安岭鄂伦春
和鄂温克猎民的撮罗子,其造型都是以圆为基本特征。从人类文化多元说的观点看,
非洲原住民草屋、亚洲草原牧民的毡包和大兴安岭猎民的树皮房是互不相干的,没
有谁先谁后,谁是源谁是流的问题,可为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把他们的栖身之所都
建成圆型的呢?记得几年前曾经看到过上海作家赵鑫珊先生一本讲建筑美学的著作,
里边讲到过人类为什么偏爱用圆型造屋。他的观点是,人类在模仿大自然。我想这
答案是有道理的。无论非洲人、亚洲人,无论生活在高原还是森林,人们从娘肚子
里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大自然就是头顶上那圆圆的天,还有挂在天上圆圆
的太阳、圆圆的月亮。存在决定意识,共同的存在决定了共同的意识。有一首我们
耳熟能详的诗里写道,“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其实应该是穹庐似天更合乎逻辑,
因为从存在的角度看,是先有天后有穹庐的。无论是内蒙古草原上的穹庐还是非洲
高原上的茅屋、大兴安岭森林里的树皮房,都是以天空为参照物建起来的。从这个
意义上说,大自然是人类的老师。文化的发展,文明的进步,都是以大自然的存在
为基础的。一切形而上的思想、意识、观念都是形而下的存在决定的。人类的聪明、
智慧,还有物质的、精神的财富都是大自然赋予的。
几年前,围绕国家大剧院的造型曾有过争论,争论的焦点是在古都心脏建造一
个玻璃球一样太现代的建筑会破坏古都风貌。可建成以后,得到越来越多人的认同,
尤其是她浑圆柔美的形状受到越来越多人的赞美,以致不少中外游客到北京来,都
要以她为背景留个影,实际上这座时髦的建筑已经成了新时代北京的标志性建筑。
我以为衡量判定一个国家建筑是否现代,造型并不是唯一标准。其实像大剧院
一样的圆型建筑,古代、近代、现代都有。打开世界著名建筑图谱。可以看到世界
上许多标志性建筑都是以圆为基本元素的。罗马的万神庙、佛罗伦萨的玛丽亚教堂、
巴黎的新教堂、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莫斯科的瓦西里教堂、印度的泰姬
陵、美国的国会大厦。再看我们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天坛不也是以圆取胜吗?看来,
圆是最美的建筑语言,是最原始的也是最现代的建筑语言。
人类对美的追求是共同的,人类对美的评判标准也是相通的。古人、今人,东
方人、西方人,在美丽面前人人都会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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