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斌踏着明朝的时间而来，做着看家护院的差事。旧的阳光，在六百年前的岁
月里照耀着，这阳光属于南蛮绝地，与寂寞与杀戮一样，也属于张斌。在这海边只
闻涛声的寂寞时光里，张斌做梦也不会去想，有朝一日，这样的边地，也可以繁华
如京都，那曲折起伏的小道会变成高速公路，箭一样穿透这一空间。现在，他死去，
尸骨化作了尘泥。但六百年前的阳光下，我们也死去了——因为那个世界没有我们，
我们在尘土中安宁如磐。张斌建的城池，来到了现在的世界，他又走进了我们的生
活与记忆。

    建在深圳龙岗区的大鹏所城被保护起来了，来这里参观的人越来越多。红男绿
女，开着宝马、凌志、雅阁，轻轻一踩油门就到了。他们戴着太阳帽、墨镜，挎着
数码相机，指指点点，带着现代人的优越。

    朱元璋把贸易视作洪水猛兽，而今天正是这猛兽一样的贸易带来了洪水般的财
富。一个商业的社会，一个以市场经济为标记的年代，把大鹏所城之地作为特区，
只用三十年的时间就建成了一座影响世界的大都市。它再用这座六百年古城的名字，
称做鹏城，想要嫁接历史。

    取名者也许没想到他具有反讽的才能，同一个名字两座城池，一个是明朝为闭
关锁国而建的，一座却是为打开国门，为开放而建的。面对南海，朱元璋以片板不
得下海的禁令，让波涛翻腾不患的大海洋变成一片死海。而深圳，却让这片大海运
载来了滚滚财富。六百年，中国人真正看到了大海！

    这期间，郑和七下西洋，他的船队就从这座古城不远的海面驶过并停泊过，他
看到了海洋的辽阔、伟大，但沿岸一座座兵营城堡里，这些农民的子弟，把刀枪指
向海洋，就已经注定了他船队的短命。

    大海又沉寂了一百多年。从地球另一面的大洋驶来了一支葡萄牙人的船队，他
们在屯门试探性登陆时，遭到了中国军队的打击。大鹏所城的军士参加了第一次对
西方人的战斗。葡萄牙人于是改变策略，在澳门半岛悄悄登陆，借口贡物打湿需要
上岸翻晒，租借海岛一用。

    南蛮绝地，谁也不在意之中，一座魔术一般繁华的城市澳门建起来了。

    大鹏所城的军士们仍然住在自己的城堡里面，白天外出种地，夜里持刀枪巡逻。
当然，远在天边的船只还是有的，那些装着丝绸、瓷器的商船，偶尔驶过，白帆一
点，羽毛一片，于浪尖风口上行走。许多时候，这些飘扬的风帆是由官方控制的贸
易。作为国策，海洋是被封锁的。一条海上丝绸之路，在大陆目光难企的大海中，
白帆一闪就被波浪抹去了航行的踪迹。

    又是二百多年过去，与大鹏所城相距只有几十里的尖沙咀，英国人的舰队出现
了。这一次，来者不善，海上的战争无可避免，东西方第一次海战在此打响。

    带头反击入侵的一位将军赖恩爵，是大鹏所城人，军人的后代。赖氏满门英雄，
三代出了五位将军。九龙海战，恶战五个小时，他竟然靠智慧打退了英国的洋船洋
炮，逼使殖民者狼狈逃窜。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香港回归，赖氏后人燃放炮竹时，喜极而泣，跪在祖堂前，
喃喃告慰先人。

    大鹏所城历经了如此之多的世界性大事，它仍然在大地上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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