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庄里!我无数次念叨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回想过它被漫漫黄土浸染的容颜,它
苍凉的相拥取暖般的小屋和街道,它漆黑又低矮的屋檐;它在夜幕降临时,从纸糊
的窗口微微透出的灯光。
童年的记忆不可磨灭,虽然这些记忆是那样的模糊,那样的影影绰绰,闪闪烁
烁。但是我坚信,我至今还认识这个西北小镇上的老人和孩子,鸡鸣和狗吠;我在
磕磕绊绊中翻过的台阶、踩过的门槛。如同我至今还认识那个理着锅盖头、穿着小
小的长袍和马褂、在那张发黄的历史照片中茫然望着眼前那架闪光机器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是我。七十三年前的我,三岁时的我。
而在我身边坐着和在我身后站着的那些人,一律都穿着宽大的土布军装,瘦削
的腰用宽大的武装带紧紧地勒着:他们都戴着那个年代的八角帽,八角帽上缀着用
红布缝上去的红五角星。要知道,这都是些叱咤风云的人,铁骨铮铮的人,没有谁
走到这张照片上坐着或站着的位置,不曾舍生忘死,付出血的代价。十几年后,人
们将在开国将帅的名单中,在共和国的光荣史册中,或者孩子们的课本中,读到他
们的名字、他们轰轰烈烈又催人泪下的业绩。
照片中有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可不知为什么,我父亲本该坐在这群人的正中
间,那天却坐在了前排的最右边。不过身材高大的父亲即使坐在最边缘,也仍然高
人一头;即使没有文字介绍,许多人依然能认出他那粗犷而伟岸的容貌。但是,此
刻他就像大病过一场那么清癯,脸色看上去是那么疲倦,唇上的那两道短髭已连成
了一片。又不知为什么,那天他的两只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放在分开的两条腿中间,
破天荒地离开了那只心爱的大烟斗。
这张照片我在许多年之后才见到。当时,我并不知道它记录的是一段珍贵的历
史,一个过去之后再不会重复的瞬间。甚至不知道我那乳臭未干又懵里懵懂的小模
样,永远定格在了那群叱咤风云的人群中间。我只知道那是我少有的与父亲和母亲
同时待在一起的日子,只知道照片上的那些人,都像我父母那样把我当成自己的孩
子,都抱过我,背过我,用自己干粮袋里残存的那点粮食喂过我。母亲在许多年后,
用慈爱的语气告诉我,在庄里,当我在分别几个月后重新回到那些人的怀抱时,看
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叫爸爸:看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叫妈妈。
也是在后来,我才知道,在拍下这张照片的那个年代,我的父亲和他率领的那
支穿过无数次风暴的军队,当时正驻扎在陕西富平的这个叫庄里的小镇上。他们蜡
黄的脸,他们被土布军装遮盖着的松垮肌肤,还有那肌肤软塌塌地包着的骨架,因
刚刚经历那场漫长的史无前例的大迁徙和大跋涉,已是伤痕累累。他们的胸膛和四
肢,都承受过子弹、炮弹和刺刀的追击。如果看得再仔细些,你还会发现,在他们
中间,有的人已经没有了某只臂膀,掖在身后或随便耷拉下来的,是一截空空的袖
管。但他们的神情却格外的坚毅,格外的灵醒,仿佛时刻在倾听远处的枪声;眼睛
也异常明亮,像一颗颗尖锐的钉子。
是的,在他们即将开拔的正前方,命运的正前方,有一场更激烈更残酷的战争,
正在等待着他们,召唤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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