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到一支军队与一个西北小镇的联系,历史是这样记载的:一九三六年十一月,
中国工农红军三大主力在陕北会师后,经过山城堡与胡宗南部的最后一仗,第二次
国内革命战争宣告结束,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的愿望在此得以实现。紧接着爆发的西
安事变,为国际国内各种政治力量提供了一次重新和解的机会。当时占据我国东三
省的日本军队长驱直入,大有踏破长城、席卷中国之势。面对共同的敌人,由中国
共产党提出的实行国共第二次合作的倡议得到普遍响应。但国民党内的亲日派何应
钦却调集大军,气势汹汹地赶来讨伐翻然醒悟的东北军和西北军。应张学良、杨虎
城的要求,中共在派出代表团赴西安参与调停谈判的同时,命令红军主力南下支援
东北军、西北军作战。
我父亲贺龙率领的红二方面军,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三边、环县,经庆阳、旬邑、
淳化到达富平、三原一带。这支征尘未洗,几个月前才结束长征,一个个骨瘦如柴、
衣衫破烂,肠胃里还残留着草根和树皮的队伍,一到达目的地,把枪一架,便开始
挖战壕,筑工事,准备迎击何应钦部队的进攻。战事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仗却没有打起来,似乎也没有理由再打了。因为民怨沸腾,团结对外的呼声越
来越高,国共合作的趋势已不可阻挡。要打,只能掉转枪口打日本人。于是,在一
九三七年的三四月间,父亲的红二方面军奉命前移,其中方面军总指挥部进驻陕西
富平县庄里镇,红六师驻庄里镇西边扼守西安至延安要道,红四师住觅子镇东南。
方面军属下由肖克率领的红六军团,继续镇守原驻地流曲,静观其变。
现在想来,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把红二方面军布置在庄里镇及周围,是具有深
意的。庄里镇居延安与西安的中间地带,红军以三大主力之一在此布防,既为大本
营延安竖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又对国民党在西北的政治军事重镇西安取胁迫之势。
作为一种军事存在,对于日后国共两党携手抗战,又将成为一个重要的屯兵地和集
结地。
庄里镇是富平仅次于县城的第二大镇,也是渭北的一座历史文化名镇。镇域之
内坐落唐简陵和唐元陵两座大墓,算是人杰地灵之处。唐代名将李光弼曾在这里建
立庄园,自此远近闻名,四方皆知。所以明洪武三年在此建集立镇时,直接以“庄
里”命名。镇上至今让当地人引以为骄傲的历史文化地标,当属民国初年由辛亥革
命战士、著名的爱国将领胡景翼捐资创办的立诚中学。校内有座古色古香的藏书楼,
飞檐斗拱,红墙青瓦,吸引众多学子前来求学。习仲勋同志一九二六年就曾在这里
就读。有意思的是,从镇上出去的人风趣幽默,都爱说自己是庄里人。此话一语双
关,既透出一种沉着和自谦,又多少流露出一丝历史文化的优越感。
就是说,庄里的人是见过世面的,他们胸怀高远,宠辱不惊,富有强烈的家国
意识。正因为这样,当红二方面军出现在镇上的时候,无需动员,家家箪食壶浆,
纷纷向这支远道而来的部队畅开门扉。
方面军总指挥部也即红军司令部,就安在镇上大南巷北段东侧的张家大院。这
是除立诚中学,镇上拿得出来的最大一个院落。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肖克、王
震、周士第,这一个个大名鼎鼎的红军将领,从此在这座宅子里进进出出,谈笑风
生,与镇上的老百姓朝夕相处,如鱼得水。而街道上鸡不飞、狗不叫,孩子们成群
结队围上来看热闹,一副天下太平的景象。住在延安的朱德、彭德怀,也时常出现
在人们的视野中。许多年后,镇里的老人不无自豪地说,当官当到北京算是最大的
吧?但北京的那些大官,有许多是从我们庄里出去的。
红军进驻庄里,纪律严明,买卖公平,爱民如子。学校照常上课,农民照。常
种地。部队突出的一项任务,是宣传抗日,动员群众投入救亡图存。接下来,人们
看到各部队派出的工作队,纷纷上街刷标语,演文明戏;与地方抗日救国会联合举
办“民众俱乐部”:还为群众订购书刊报纸,提供各种棋类、球类及乐器,让他们
在阅读和娱乐中开阔视野,认清抗战是每个炎黄子孙的天职。镇上有几个大户人家,
按照延安新颁布的政策,不再没收他们的土地和财产,而是号召他们向即将到来的
抗日战争出钱出力,共同加入御敌阵线。当地不少人吸食鸦片,为帮助他们解除痛
苦,红军又和地方联手开办戒烟所,免费为烟民们戒烟,这使数百名穷困潦倒的烟
民摆脱了困境。
部队集会与训练,不扰民,不害民,更不妨碍他们的正常生活和生产秩序,远
远开到石川河畔的荒滩上进行。住着方面军总指挥部的庄里镇与住着红六师的觅子
镇,正好隔河相望,遥相呼应,身不卸甲的官兵们在河两岸龙腾虎跃,杀声震天,
既保持着同一个战斗整体,又相互竞赛,相互激励,让两岸的民众看了爱在心里,
喜上眉梢。
那时说到日本人的野蛮和凶狠,不少人谈虎色变,害怕中国被他们灭亡。但庄
里的人们就没有这种忧虑,他们亲眼看到我们自己有这样一支气吞山河的军队,这
样一些誓死抗日的官兵,心里顿时洞若观火,转而对他们倾心相爱,鼎力相助,积
极送子送郎加入这支队伍。镇上的开明人士胡景瑗,是胡景翼的后人,深明大义,
听说红军给养不济,他登高一呼,全镇人民立刻响应,不几日便为部队筹得军粮数
万斤。
正是在这个时候,任弼时、关向应、肖克和王震等几位将领,同时想起了我,
联名给毛泽东写信,提出把我也接来庄里。他们说贺老总年过四十,就一个瘦瘦弱
弱的女儿,正丢在延安乡下托老百姓看管;偏偏那儿太穷,孩子吃不饱穿不暖,太
可怜了。现在部队在庄里驻扎下来,暂不打仗,条件有了较大改善,不如把她放在
贺老总身边。毛主席看到信,对贺子珍说,去告诉大蹇(我母亲蹇先任)小蹇(肖
克夫人、我小姨蹇先佛),把贺胡子的宝贝女儿送过去。
接我的是红六师政委廖汉生,他父亲早年在桑植帮我们贺家管账,年幼的他常
跑来玩,和贺家的人亲如一家。我父亲没有男孩,视他为己出,曾送他去常德读书。
按辈分我该叫他大哥。廖汉生听说要把我这个小妹妹接到庄里来,主动请缨。当下
骑一匹快马,到延安乡下找回我,把我搂在怀里,一鞭子从宝塔山下跑回庄里。
父亲从廖大哥手里接过我,高兴得拼命用胡子扎我,吓得我哇哇大哭。再接过
我的,是一个红军女战士,司令部的叔叔早指定这个会干缝纫活的大姐姐做我的保
姆。
我到了庄里镇父亲的身边,在延安红军总政治部工作的母亲,也就有理由常跑
来看我和父亲,来了又总能多赖几天。这正合父亲的心意。那时他嘴上不说,心里
还是想生个男孩。
我从此获得了在战争年代少有的家的温馨,更有父亲和母亲的携手之爱。时间
虽短,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是绝无仅有,弥足珍贵的。
因此,我忘不了庄里,忘不了在那些日子里,我曾跟着庄里的那些小屁孩,在街道
上跑,在黄土里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