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军是一支穷人的队伍，。苦命的队伍。自诞生以来，就被国民党反动势力围
追堵截，恨不得赶尽杀绝。他们跋山涉水，东征西讨，流血牺牲，每天犹如一张拉
满弦的弓，没有松弛的时候，都不知道和平是什么滋味。如今在庄里住下来，终于
可以像鱼那样从浑浊的水里探出头来，透一口气，洗去身上的血腥和汗味了。但这
毕竟是一支农民的军队，对短暂出现的和平，难免有些眼花缭乱，茫然失措。或者
说，暂时出现的和平，对这群人来说，忽然觉得太奢侈了。

    看得见摸得着的是，有几个月听不见枪声，也看不见硝烟；官兵们住有固定的
屋子，食有定点开放的热饭热菜：爱好运动和娱乐的，在训练之余可打球、下棋、
吹拉弹唱；从前不可想象的邮路也通了，十年生死两茫茫的亲人，竟可互通音信，
互报平安，虽是感慨万端，但庆幸都还活着；如果去成阳城办事，穿着红军的衣服
骑马挎枪走进去，驻守在城里的东北军也不会阻拦，在城门口站着的哨兵还会友好
地点点头：最让士兵们难以置信的，是家里不再被当做“匪属”了，日子开始过得
安稳起来。家里来信说，此时回家，不会被杀头。

    就有人的心里像揣着只兔子，嘭嘭地跳。还有这样的事？他们想，和国民党你
死我活地打了十几年，头颅落处血斑斑，死了多少人？一夜之间国共两党握手言和，
仇人相见不再眼红了，还当什么红军？这么想着，有的官兵就觉得革命到头了，悄
悄地离开了庄里。因为大部分士兵来自土地，家里谁没有父母兄弟，甚至妻子儿女？
革命兴起的时候，他们从三乡四村投向这支队伍，差不多都是官逼民反，在村里待
不下去了。看到国民党的枪口不再对准自己，他们想到的是该回家种地了，不然父
母老了没人管，老婆守久了空房要改嫁，那怎么办？

    我就知道一个中医，给我父亲和母亲都看过病，说起来他在部队医院工作，比
战斗部队的士兵更有见识，但也离队了。新中国成立后他千里迢迢来到北京，找我
母亲写证明，说只要把他的名字按当年的实际列入红军名册，就心满意足了。更多
离队的人，是头脑简单，目光短浅，当部队南下路过湖南和湖北时，又跑回来要求
二次参军。

    享乐主义也在抬头，并迅速蔓延。这部分人认为，老子翻雪山过草地到大西北，
吃了那么多苦，没冻死没饿死没被枪子打死，那是命大。而今鸟枪换炮，要改成国
民党正规军，和他们比，说什么也得讲点派头，摆摆阔气了。红六师有个特派干事
叫王保才，放牛娃出身，跟着红军打了几年仗，眼光高了。有一天，不知他从哪里
凑了五块大洋，到成阳城镶了一颗闪亮的大金牙，见人就咧开嘴，说过去从打死的
国民党军官嘴里敲金牙，那得交公，现在咱也有颗金牙了。

    还有个干部叫吴宝，这个人新中国成立后我还见过，长得相貌堂堂。部队在庄
里住下后，他轻易找了个当地的漂亮姑娘，没请示，没报告，就与姑娘结婚。姑娘
要求按西北风俗穿红衣，坐花轿，招摇过市，当新郎的还得穿上长袍马褂，走出几
里地来迎接——吴宝满口答应。结婚那天，老乡们抬着新娘，吹喇叭，放鞭炮，一
路轰轰烈烈地往队伍上送。方面军参谋长周士第听见动静，骑马赶过去，想挡回这
出闹剧。吴宝却说，求你了参谋长，这是我的人生大事，你要打要骂，等我把婚结
完。弄得周士第哭笑不得，说吴宝同志，你这个样子还像个革命军人吗？回去我关
你的禁闭！

    部队出现的这些情绪和波动，引起方面军领导的高度注意。在随后召开的团以
上干部会议上，我父亲以王保才为例，生气地说：“几天不打仗，就想着老婆儿女
热炕头，觉得天下太平了，这还是红军吗？放牛娃出身的王保才，在雪山草地、枪
林弹雨的环境中没有倒下，跟上来了，算得个英雄嘛。为什么到了新的环境，思想
就退步，想当‘狗熊’了呢？镶什么金牙，乱弹琴！要给王保才纪律处分！”他又
说：“队伍出现这些现象，我们这些带兵的人都有责任，都要打屁股。任其发展下
去可不行，回去要从严整训，大力加强艰苦奋斗的革命传统教育，开展反腐化、反
享乐的思想斗争，给干部战士们敲警钟，要让大家清醒地看到国内革命战争虽然结
束了，但即将到来的抗日战争，会更艰苦，更残酷，需要做好更充分的思想准备。
红军虽然面临改编，但是红军的传统和本色不能丢，永远不能丢！”

    官兵们松弛的弦绷紧了，从此每天按照延安和方面军总指挥部布置的内容，学
政治、学理论、学文化。连父亲自己也戴上老花镜，捧起《论帝国主义》、《列宁
主义问题》和《中国革命基本问题》这类艰涩的专著，日夜研读。军事训练也比过
去更严格了，技术训练以投弹、刺杀、射击为主，战术训练从单兵动作直到连排进
攻。思想教育则侧重纠正各种不良倾向和情绪，树立革命到底的信心：各部队天天
开放新建立的“列宁室”，开展各种文化娱乐和体育活动；列队集合必血脉贲张，
气贯长虹，高唱《誓死不当亡国奴》、《武装上前线》。

    五月三十日那天，利用纪念“五卅”运动的契机，方面军在庄里镇与觅子镇之
间的河滩上举行盛大的运动会，对部队军政整训成果进行全面检阅。竞赛项目有投
弹、刺杀、射击、球类、田径、唱歌、墙报等等，各师、团选派最优秀的代表参加
角逐。没有参赛的官兵成建制列队观战和助威。那种规模和气势，就像明天就要开
赴战场。

    看见部队士气大振，父亲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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