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寇在宛平卢沟桥挑起事端,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中国
人与日本人决一死战的抗日战争全面展开。几天后,中共中央军委主席团发布命令
: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按照国民革命军统一编制,红二方面军与陕北红军一部
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第一二零师。师长由我父亲、原红二方面军总指挥贺龙
担任,副师长肖克,师参谋长周士第,下属两个旅、四个团。
红军的历史到此结束。我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横空出世。
但是,国民党当局害怕养虎为患,明显留一手。他们把八路军的编制压得很低,
员额卡得很死,只允许保持四五万人。在新的编制里,原方面军总指挥和副总指挥
任师长、副师长;政委编制取消,原方面军政委关向应改任师政训处主任;原来的
军长、师长全部降格任用,当旅长甚至团长。唯一利好,是给八路军发军饷,但条
件苛刻,必须按压了又压的编制员额发放,超出的不发。但即使这样,八路军官兵
也不感激他们。因为此前红军没有军饷一说,来参加革命谁想过升官发财?许多编
外的官兵誓死抗日,表示没有军饷也不离开部队。
八路军的服装与红军没有大的区别,都是由中山装演变而来。有区别的是帽微
:红军戴八角帽,上面是一颗缝上去的红布五角星;国民党军官戴大檐帽,士兵戴
圆形帽,上面是“青天白日”十二个角的国民党党徽。过去在战场上,凡看见戴青
天白日帽徽的,恨不得一枪撂倒一个,而今自己也要戴这种帽子,大家想不通。
有人哭了,嗷嗷地哭,说戴着这种帽子怎么去见老百姓啊?从前我们打国民党,
现在我们也成了国民党,群众会戳我们的脊梁骨。还说我们戴着红军的帽子,和国
民党军并肩作战,不也照样抗日吗?
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发出了红军为何一定要改编国民革命军的四条解释。父亲
理解官兵的心情,带着延安的精神,到部队一个一个团去动员和劝说。他历来喜爱
基层官兵,与他们情同父子,官兵们有什么话都愿对他说。在一个连队,代理连长
当着大家的面,直言不讳地问父亲:“总指挥,大家就是不愿意改名。国共合作,
全民族抗日,我们举双手赞成,但为什么红军非得改名呢?红军一改名,不就成了
白军了吗?”父亲拍着代理连长的肩膀,语重心长:“是啊,现在的问题就是不愿
红军改名,连我贺龙也不愿改!”接着,对陪同他来的团长说:“我看你这个团长
也不愿红军改名哩,是吗?”团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父亲这时提高嗓门,严肃地
对官兵们说:“同志们,这可不行啊,为了中华民族的独立,必须实现国共两党合
作,团结一致抗日,目的是让我们不当亡国奴。这样一来,红军就得改名。红军不
改名,蒋介石就不肯抗日。你们自己在心里称称,哪头轻,哪头重?但是,红军是
名改心不变,一颗红心为人民嘛。红军改了名,还是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指
挥领导。红军改名,是党中央的决策,全体红军战士、共产党员,必须无条件服从。
我,贺龙,就无条件服从。”
父亲说得口干舌焦,喉咙都哑了。但他的心里是欣慰的,他知道官兵们不愿红
军改名,不愿戴有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帽子,说明他们不愿变白,心里有着强烈的爱
憎和是非,这对革命军人来说,是十分宝贵的。只要他们想通了团结抗日的大道理,
带着这份爱憎去杀敌,就能不惧生死,英勇无畏,爆发出与日寇血战到底的力量。
换装前夕,父亲满足官兵们的要求,让政治部的同志从城里请来摄像师,在小
镇的戏台上搭起布景,给官兵们照穿着红军服装的最后一张相,留下永久纪念。那
天就像过节,大家从四处拥来。干部战士都从包袱里翻出最整洁的一套军装穿在身
上,一丝不苟地扎上绑带,足蹬新草鞋,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干部还腰扎皮制的
子弹带,身挎驳壳枪,连我父亲这样的方面军领导也不例外。他那张端端正正地戴
着红军帽、骑在那匹心爱战马上的照片,就是那些日子照的。
文章开头已提到,三岁时懵懵懂懂的我,还有我母亲,我父亲,与方面军将领
们在庄里照的那张合影,就是那天记录下的瞬间。
照完这张相没多久,父亲发动南昌起义时的两个老部下听到红军改编的消息,
从湖南赶到庄里,请求重回部队跟随父亲抗日。因他们当年一个是师长,一个是团
长,军阶太高,而国民党当局对八路军编制的限制又不可更改,因而没获批准。当
他们离去的时候,父亲忍痛割爱,托他们把我带回湘西。父亲对他们说,二位兄弟,
我带领部队去和日寇决战,生死难料,这孩子请你们帮我抚养,只要能告诉她父亲
是贺龙,母亲是蹇先任,做你们谁的女儿都行啊。
母亲从延安赶到庄里,追着我送他们走,一直追到过了石川河那个小镇。分手
时,母亲蓦然想起眼前这个小镇的名字叫觅子镇,顿时心如刀割。她后来对我说,
她是不信迷信的,但想到那个地方叫觅子镇,她便有一种骨肉分离的感觉,害怕这
个女儿再也找不回来了。此后谁也不能在她面前提觅子镇三个字,提起来她的心就
痛。
九月二日,渡过正在涨水的石川河,在庄里镇东边靠近流曲的一片荒滩上,一
二零师全体将士举行庄严的改编暨抗日出征誓师大会,八路军总指挥、红军总司令
朱德特地从延安赶来参加。朱总司令从中华民族面临的危亡讲起,重点强调红军改
编的意义。他高扬手臂,以体恤的口吻,谆谆劝导说:“我朱德当过军阀,也是过
来人,因此理解同志们的心情,知道你们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毛主席说了,红军改
成国民革命军,统一番号是可以的,但是有一条,就是一定要在共产党的绝对领导
之下!这就是说,在我们的心里,我们永远是那支来自人民的军队,永远为中国的
独立与和平战斗。”
由方面军总指挥改任一二零师师长的我父亲贺龙,在紧接着朱总司令的讲话中,
推心置腹,保持他一贯的诚恳,他说:“同志们哪,我贺龙国民党的帽子戴过,国
民党的将军服穿过。就因为我不愿穿,后来才和大家一样穿上了红军的衣服,戴上
了八角帽。今天国难当头,为了共同对付日本帝国主义,我愿意带头穿这身灰衣服,
戴这颗白帽徽。别看我们外表是白的,可心里是红的,永远是红的!”
两位老总的话雷霆震荡,在会场激起一片掌声和呼声。
九月三日,一二零师八千二百二十七名抗日健儿,从庄里镇、觅子镇出发,过
合阳到韩城芝川镇东渡黄河,进入山西烽火连天的抗日前线。
中国革命战争的历史,从此掀开崭新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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