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十三年过去,我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回到庄里。天因这场秋雨的到来而显
得微凉,镇上四周种满的柿子树果实累累,像在茫茫雨雾中挂满了小灯笼。省里的
早间新闻说,由于连日降雨,离庄里镇不远的三原地区已发生山体滑坡,目前已发
现有人遇难和失踪。
车并没有停下,但心里一惊:我来得不是时候?
庄里镇已今非昔比,人口正逼近十万。从前灰秃秃的镇子里,绿树成阴,道路
纵横,几座近二十层的高楼拔地而起。但我更愿意看到它还是过去那个村庄似的小
镇,更想看到瓦楞上的青草,院落里放着的锄头和纺车,再就是拖着两道鼻涕、在
门前的台阶上爬上爬下的孩子。因为在许多年前,我就住在这些瓦楞上长着青草、
院落里放着锄头和纺车的房子里。而且,想当年,三岁的我,也是那些在台阶上爬
上爬下的孩子们的一员啊。
由当地长大的朋友引路,我们打着伞,踩着薄薄的积水,慢慢地往小镇的老街
上走。街道上时而露出拆旧翻新的迹象,有些老房子四周的墙已扒去,只剩下几根
柱子撑起的一个骨架。站在街道两旁的人举目张望,惊奇地看着几个将军搀过来一
个老太太。他们自然不认识我,即使老人也认不出来。但我在心里说,有那么眼生
吗?我也是庄里人呀。我是当年那支军队的女儿。我日夜想着回到你们中间。
走到曾是红军司令部的大南巷张家大院,我惊愕地看着这个极普通的院子,像
一脚踩进了梦里。在我模糊的印象中,这是一座巨大的房子,如同在南方村子里鹤
立鸡群的祠堂。当年我在这里走进走出,只觉得空荡荡的,就像一片叶子飘向空旷
的大地。如今出现在眼前的,却不过是一座门楣稍高的破败老宅。
进门是一个用麻石铺就的天井,雨水打在发黑的石面上,发出亮晶晶的光。穿
过天井,左手是一排低矮的厢房,和北方任何一个农家小院的厢房没什么区别;右
手的厢房却在早些年坍塌了,只剩下一道用塌下来的砖石潦草地垒起来的矮墙。逼
仄的院落里,种着一棵无花果,一棵柿子树,比人高不了多少。
房东张国柱从左厢房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迎接我。他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脑袋上没有一根头发,但精神矍铄,腿脚利索,嘴唇在微微颤抖。跟他走进屋子,
只见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铺着干干净净的白被单:门边有一对木扶手座椅,中间
的茶几上,放着一把如今已难得见到的白茶壶和几只白瓷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我的心里一热,眼睛湿湿的。我知道,这完全是老人凭着记忆,按照父亲当年
住过的样子布置的,可见他用心仔细,体贴入微。事后有人告诉我,老人几十年未
离开这个院子,儿女们盖了新房也不去住,只盼着政府能修缮一下,供人们参观。
可他还没有盼到这一天,最近才把房子租出去。听说我要来,他马上找租户商量,
说这一天他无论如何要收回来,用来接待我。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张国柱老人说,他当年见过我,还见过我父亲用胡子扎我的情景。他还说,他
家这个曾用做红军司令部的祖传院子,当年不仅住过我父亲,还住过关向应、肖克、
王震、甘泗淇、李贞他们。我频频点头,肯定他的记忆是准确的。因为他提到的这
些人都是红二方面军幸存的将领,尤其担任政治部主任的甘泗淇和李贞,本来就是
夫妇,但他们去世比较早,人们对他们的名字相对生疏,能记住并说出他们名字的,
如今没有多少人了。老人坦陈,红军住在庄里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刚满十岁
;红军在镇上的戏台处集会,在石川河畔操练和举行抗日出征大会,他只能挤在乡
亲们腿边看热闹。但因为记忆太深刻了,许多情景至今仍然历历在目,可惜几十年
来没有什么人来采访他。
我和他握手道别时,他说老首长,你要常回来看看啊。
从张家大院红军司令部出来,我们去了立诚中学。孩子们正在上课,校园里空
旷而幽静,那座古老的藏书楼伫立在雨中默默地讲述着它经历的沧桑。楼前一尊爱
国将领胡景翼的半身塑像,大小与真人无异,稍不留意便会被忽略。藏书楼一层不
超过三十平方米的空间,布置着一些历史图片,包括学校沿革、红二方面军在庄里
的活动和胡景翼将军生平三部分。除去大门一面,基本上一个内容占一面墙。
原本还想去看觅子镇,那个我离开庄里最后与母亲分别的地方。车开到石川河
边,桥被洪水冲断了。我说不看也罢,心里想,与红二方面军在大半年中留在庄里
的足迹相比,我那几声啼哭算什么呢?
头伸出车窗,当我最后一眼回望秋雨绵绵的庄里镇时,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
然翻起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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