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因又论及中国的年糕。小时候,腊月里家家蒸年糕。新蒸的年糕需切成方块、
长条两种。方块祭祀用,面上印一枚红色的福字。长条留着吃,两面各有两枚福字。
晾干后会很坚硬,日常泡在清水里。吃的时候切成薄片蒸熟。热腾腾的年糕片看起
来很美。正月里各家之间互赠年糕,日“糕来糕往”(高来高往)。同送的还有云
片糕、熏糕(故乡物产,以糯米、芝麻入白糖、素油、桂花、椒盐等物微火熏制,
形同麻糕)等。年糕可以吃很长时间,去年夏天回家还看到冰箱里放着几条。春月
嫩韭初生,常用来炒年糕,谓之尝春。或煮汤,加荠菜,与日本的杂煮相似。另一
种吃法是切成极薄的片儿,入油锅煎炸至翻卷、呈嫩金色,日玉兰片。需趁热吃,
薄脆甘甜。放凉后即转硬,甜味稍减。不能放更久,会失了锋脆的口感,因而新出
锅的玉兰片尤为可珍。
在重庆见过捣糍粑,磁器口一带常有。一人高高举起木杵,另一人翻一下石臼
里的年糕。木杵砸落,翻一翻,再砸落,配合得天衣无缝。木杵的回声很结实,一
下一下印在心上,令人发怔。糍粑蒸熟后切小块,黄豆粉、白糖里滚一遭,很好吃。
路边常见摆摊儿卖的,似乎是一块钱一碗,已不大记得了。
酒至半酣,廊外的狗听见热闹人声益发寂寞,寂寞地吠了两声。阿婆有些舍不
得,将廊内一道纸门拉开,好让狗能瞧见我们。不过门一打开,狗吠得更响亮,好
像小孩子一味撒娇。余人忙道,不能惯着它!阿婆遂阖上纸门,又觉不忍,颤巍巍
绕出廊外同狗说了几句话。阳光很好,院中有一株白山茶,落花满地,竟有一寸厚。
南天竹的果实沉沉垂下,有雀停在枝上啄两口,又吐掉,大概没有枸子好吃。
盘中蔬果大半为福重家自产,腌竹笋非常美味,我吃了很多块,仍觉不够。而
面前的盘内已经吃光了。远远瞥见另一侧盘中还有几块,想下箸,又觉太馋。就是
在自己家里也该被嘲笑贪吃。阿婆端来一碟腌白菜,说是年前刚做的,还不够入味。
她笑对我,我们家几十年来大年初一都吃这个——山里人家没什么好东西,你还吃
得惯?
提前离席的是阿公,阿婆告罪道,他其实很高兴,就是坐久了太累。川端太太
道,爸爸就是这个样子。福重家的大儿子笑,他是长子嘛,也是一直被惯着的。阿
婆笑,你不也是长子么?他做出苦相,可是你们没有惯我!阿新极小声地嘟哝,也
没惯我。一片笑声里,听到内间传来阿公的咳嗽,大家又笑。
屋角蹲着一只暖炉,屋内十分温暖。纸窗过滤的日影一格一格投在地上,还有
婆娑的花树。女人们收拾杯盘,堂屋恢复了沉静的模样。佛龛前续了线香,腊梅与
水仙的香气不绝如缕。座钟钟摆的声音传来,很熟悉。故乡家里也有一只座钟,滴
答滴答整日漫漫无际地走着。祖父在世时常要给它拧发条。长针迅速划过几圈,跟
上时间的节奏。祖父过世后,无人记得这只旧钟,幽幽的日夜失去刻度,钟摆静止,
仿佛死物。
阿新仍在翻那册地图集,又看一眼我,似乎话还没有说完。福重媳妇让我们到
茶室去,那儿有温暖的被炉。昏然欲睡之际,他忽将地图推到我跟前,细声细气问
:“京都以外,你还到过哪些地方?”
是一页日本地图。我道:“奈良、大阪、兵库……和歌山、滋贺、福井,呃,
没,没有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只在近畿一带溜达,迄今未到过东京。他却叹
:“去了这么多地方!”又兀自指着地图道,“我去过京都、滋贺、大阪……北海
道、冲绳,没有了。小学修学旅行去的北海道,中学去了冲绳。‘”你也没去过东
京?“
“没。”
“奈良也没去过?”我更吃惊,明明是很近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必要去那里。”他小声说。
“那儿有鹿嘛。”我笑,“我每年都会去。”
春天吉野山樱花极美,秋天奈良国立博物馆会有正仓院展览。
“游客才喜欢看鹿。”他像是赌气,想让我彻底没词儿。奈良的鹿是远远地看
着才好。它们脾气很大,抢仙贝时特别凶。它们相当精明,从来不打仙贝摊儿的主
意,只冲游人要。呼啦一下围上来,你不买点儿给它们都觉得不好意思。吃完后迅
速散开,用无辜温顺的黑眼睛瞧着我们,顾盼可人。真不想怀疑它们其实是和卖仙
贝的老婆婆串通一气的。去往春日大社的途中,端坐几百年、叫苍苔碧萝覆满的常
夜灯背后,偶尔会有一只鹿幽幽望过来,仿佛它也是几百年前就已在那里。
我是家中独女,在父亲这边排行最小,上头有几位堂房兄姐,都大我很多,宠
着我。在母亲那边我是老大,有一位表妹,一位表弟。而表妹只小我几月,看起来
更像姐姐。只有表弟,让我体会到做姐姐的滋味,要懂得容让。遂不与阿新斗嘴,
他反有些落寞。埋头翻地图,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书纸摩挲得很响。
纸门又拉开,福重媳妇端来茶盘与零食。川端太太在一旁整理年货,要和妹妹
去亲戚家拜年。阿婆十七岁嫁到福重家,娘家离得很近,只隔一片稻田,两家亲友
都住在附近。纸门又合拢。福重媳妇低头抚弄刚刚洗过碗的双手,指尖皴裂了几道
很深的口子。室内一静,又听见隔壁的座钟。堂屋与茶室间的纸门绘有壁障画,一
面是青松仙鹤,一面是飞瀑雄鹰。年代有些远,仙鹤的顶子已经不大红了。纸门顶
上的木框摆了几把旧团扇,挂着各种奖状,有阿新的,还有的上头写着“惠子”,
那是阿新的大姐。
我问,惠子姐姐没有回来过年么?
福重媳妇仍在轻抚指头的裂口,道,是啊,她工作忙,年初二就要上班。又道,
我这个女儿十九岁出去念书,就不大高兴回家了。在大阪一个人租了间房子,哪有
家里的敞亮舒服?可她喜欢一个人待着。不过好像还是没有男朋友,也不知道什么
时候才结婚。但这种事,我也是催不得的……
起了个话头,就絮絮叨叨一直说下去。她知道我是独女,遂怜惜我是否寂寞,
又感叹我的父母是否孤独。福重媳妇个子小小的,很清瘦,鹅蛋脸,短发,细眉细
眼,总含着笑。声音也很细,像小姑娘。不过双手却很苍老。变形的骨节像老树一
般突出,皮肤粗糙,裂口层层叠叠,看着很痛楚。我母亲虽也操持家务,想必远没
有福重媳妇这样辛苦。双手也沾阳春水,到底还是整齐秀气的。我轻轻握了握福重
媳妇的手,问,痛不痛?我和她不算熟,这样亲昵的举动却丝毫不觉突兀。她说,
刚裂的时候很痛,一碰水尤其痛,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我让她多涂些护手霜。她笑,
涂是涂的,只是用处也不大。说着也握住我的手,拿自己的手掌轻轻比了比。叹,
真好看,是念书人的手,将来是要做先生的。这话非常耳熟。小时候跟爷爷练字,
奶奶在一旁会笑:“五妹的手很好看,十指笔尖,长大了是要做先生的。”小五是
我的大排行,年长后就没有谁这样叫我了。
阿新突然有些不满地向母亲道,你话真多。我们都一怔,他却像是害羞似的,
拎了地图站起来,打开纸门上二楼去了。顶上一阵脚步声,纸门开合,嘭,又安静
了。福重媳妇颇不好意思地皱眉笑:“男孩子还是没有女儿贴心。”又同我讲惠子
的事。说大家庭里媳妇难当,委屈的时候也是有的。早些年还会躲在房里哭,不好
意思给家人听见,也不愿意同丈夫讲。走出门还是一张笑脸。只有惠子会私下里问,
妈妈又怎么了?不高兴么?是惠子哪里让妈妈生气了?女儿其实也知道是母亲受了
别处的闲气,但不能点破,就用这样爱娇的语气博母亲一笑。
想起自己与母亲相处,虽也肝胆相照,却少有惠子的细腻。龃龉的时候也有,
比如中学时学习不专心,母亲说我两句,我就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不出来。母亲大
怒。四下找钥匙开门,我居然又从后窗逃走。纵然是小孩子做出来的事,如今想来
却仍觉抱歉。但坏脾气却未因自省而有所改观。
小炉上坐着一只铁壶,炉芯的木炭烧得通红,如金亮的琥珀。壶盖扑扑作响,
白汽从壶口一阵一阵喷出。福重媳妇起来倒水,先往阿公房内送茶,又回茶室。那
铁壶想是用了许多年,壶身大片锈蚀。她笑着,解释说壶身的锈迹是洗不掉的,怕
我嫌弃。看她孜孜忙碌,又小心翼翼,有些不忍。茶水续了几道,继续闲话。她拿
火筷子拨炭,明明灭灭的星火,烘在脸上十分暖和。又想起童年,旧家那只小煤炉,
早晨燃起蜂窝煤,上头热牛奶,炖汤,熬粥。冬天的午后,女人们坐在厨房削荸荠。
炉子上有一锅清水,荸荠一只一只放进去。炉膛里煨红薯,荸荠熟了,红薯也可以
吃。夜里锁厨房前要往炉内泼凉水,吱一声火光灭去,炭灰还是完整的。也不知这
只炉子现在在哪里,市上也见不到蜂窝煤了。记忆里深冬的颜色,瓶内插着水仙和
腊梅。浮尘漫漫,不舍得离开炉前,因为别处都是冷的。
玄关外的狗忽而热烈地叫了一阵,川端太太他们回来了。纸门哗啦打开,扑入
一股冷风。福重媳妇忙让他们坐到被炉里,自己又起来倒茶。二姊妹愉悦地讨论方
才见到的人事。某某家娶了位媳妇,某某家的儿子去东京工作了,某某家的女儿去
法国留学,学的还是西洋料理。忽又拍手对我道,你知道么,这儿旁边有个寺,你
猜住持的老婆是谁?——是个上海女人!
她们赞叹那座寺庙的梅花很好,又赞美住持的年轻智慧。说是某某名校毕业,
妻子是他的同学。“这么荒僻的地方,也能有这样的因缘!”又道可惜住持随妻子
去上海走亲戚了。不然可以带我去看看。
阿婆也进屋,拿一只袋子装各色点心,是给我的礼物。又搬来一袋米,两盒年
糕,各色腌菜,不知塞了几袋子,要女儿们带回家。阿婆很精神,只是背有些驼。
自家田里种稻米、油菜、茨菰、莲藕、白菜、各种豆子,儿女们吃也吃不完,又做
各种渍物。院子里硒了几只竹匾,晒了白萝卜条和莴笋。墙根有几只瓷坛,里头是
味噌。“味噌还是自家的最好吃。”大家都这么说。
来日本几年,口味渐变。每餐都要喝一碗味噌汤才好。早几年碰也不碰的纳豆
亦觉味美,浇几滴酱油拌一筷子黄芥末过白饭,可称至味。若和蒜薹肉片爆炒,滋
味更妙。
我念中学之前,家中每年都还会做酱,原料是头一年没吃完的馒头干,将之置
于院中竹帘上曝晒,而后发酵、生霉,经历酿酒一般漫长的等待。做成后贮存在缸
内,可以吃整年,每一年的味道都有微妙的差别。来不及吃完的豆子、肉,都可以
腌到酱里,非常好吃。
后院山坡上有一片柿子林。枝头还挂着红果,在澄净的天底下像画上去的颜色。
春天这个地方开满山樱和晚樱,落花在山中如堆雪,又顺着溪水一路流往远处。栀
子树与檐齐高,开花时香得毫不吝惜,和诗里说的“芭蕉叶大栀子肥”是一样的意
思。阿婆也腌栀子花,盐浸过之后花瓣有些萎黄,香气也变了,略有药味,不如在
枝上那般迷人。这个季节树上只余橙色的栀子果实,福重媳妇拿它们在锅里煮熟,
加明矾煮本色棉布,染出薄薄的栀子黄。太阳底下看则是柔美的郁金色。玄关口那
幅暖帘就是这么来的。我为枝头的柿子可惜,为什么不摘下来?都冻坏了,只能喂
乌。阿婆笑说,那些就是留给乌鸦们吃的。我们还有很多呢——只见廊檐下挂着一
排柿干,经了秋冬的风露,还有一层白色的柿霜。她顺手摘两串给我,说,今年的
不够甜,你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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