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都知道，每年十月，是吃蟹的时节。但对于成都人来说，这不是个事儿。成都
不产螃蟹，大多数成都人都不会吃蟹，看着清蒸上来的这些个通红的玩意儿，不知
该如何下手。就算懂得如何下手，但吃起来实在是太麻烦了。而且，对于嗜好麻辣
的成都人来说，清蒸螃蟹是不对口味的，就算要吃蟹，来个炒香辣蟹更安逸一点。

    但每年的十月，我都要吃几回螃蟹。一般来说，家人会在这个季节里，到超市
去拎几只大闸蟹回家，上锅蒸好，连同姜末醋一起端上，然后慢慢地掰弄，慢慢地
享受这绝顶美味。我老家在江南，父母大学毕业后来到成都，在成都生活五十年了，
至今不会吃麻辣火锅，但吃蟹这个爱好，只要有条件，就一定会想办法满足。而我
小时候在江南生活过一段时间，蟹的美味从童年开始就根植在我的味蕾里，构成了
挥之不去的美食记忆。在我自己的家里，先生是天津人，从小吃海蟹长大，也很会
摆弄这玩意儿，所以，跟一般成都家庭不一样的是，我和家人对蟹是一直偏好。

    这些年，我一直希望能在金秋十月，跑到江南去吃大闸蟹，吃个够。终于在二
O 一一年十月如愿了——我跑去了同里。

    这些年，超市里总是有活蟹出售，看上去还行，但那滋味，要跟刚从湖里捞出
淘洗上锅蒸熟上桌的蟹相比，就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了。在同里，正好是秋风送爽、
秋阳妩媚、秋气高洁的金秋时节，吃着肥美无比的太湖蟹，实在是人生至乐啊。

    江苏苏州属下的吴江市同里镇，就在太湖边上。这些年，最为闻名的是阳澄湖
大闸蟹，但据方家之言称，都是太湖水域的蟹，太湖大闸蟹跟阳澄湖大闸蟹其实是
一样的美味。除了大闸蟹，太湖水域还有“三白”，白虾、白鱼、银鱼。这次在同
里，这三样美味都品尝到了。白虾是清煮的，白鱼是清蒸的，而裹蛋爆炒，是银鱼
最为恰当的烹饪方法。这三味清淡鲜美的菜式，配合着浓油酱赤的江南红烧肉，妙
不可言。

    美食与美景搭配适宜，是最好的美食记忆，我们有幸在同里的南园茶社吃了一
顿饭。据称，南园茶社始建于清末，坐落在同里史上前八景之一的“南市晓烟”之
中，被称做“江南第一茶楼”。临窗远眺，那温软、精致的水乡风景尽收眼底，弯
曲的河岸，秀美的小桥，错落有致的民居，意韵十足的榆树古槐，空气里还总有一
种说不清楚看不真切但如影随形的媚劲儿和缥缈的氤氲之气。

    南园茶社与同里名人、民初著名文学团体“南社”的发起人陈去病的故居隔河
相望。“南社”发端于辛亥革命时期的苏州，由陈去病、柳亚子等人发起组成，名
噪一时。听当地朋友八卦，当年，陈去病每天出了家门，登上小船，悠悠荡来，缓
缓登楼，在南园茶楼美美地沏上一壶香茶。除了茶，还会喊上一碟熏青豆，一碟萝
卜干，边喝边吃边听几段，或是江南丝竹，或是评弹，或是乡野小调；耳边伴着楼
外水面上叫卖鱼虾、莼菜、嫩藕、茭白的市声……这是演义，还是事实？无论演义
还是事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透露出的江南生活的那份品质和无与伦比的雅
致美好。中国最考究的地方就是江南。那份绵延不绝自始至终的派头儿，身临其境
才会有所体悟。

    在南园茶社那一顿美味晚餐之后，同里的朋友们陪我们到了三桥。三桥是同里
的著名水景，由太平、吉利、长庆三桥组成，分建于明清两代。现在同里还保留着
走三桥的风俗，图的是吉祥太平。陪同我们的同里友人说，她当新娘子的时候就走
过三桥，这是同里人结婚的保留节目。这天晚上在三桥，有一顿夜宵等着我们。前
一顿丰盛的晚餐还没能消化，盛情难却，于是落座“李记阿婆茶”。这个“李记阿
婆茶”很有名，是“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头虽大，场面却很朴实，就是一
水边的露天食摊，沿水几张桌子，几把靠椅，几张撑开的凉棚。茶上来后，我尝了
尝，茶味醇厚，微带回甜，秋天里喝感觉很润。接着，我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螺蛳端上来了。螺蛳这东西也是刻印在我从小的味蕾记忆中的一道美味。上海俗语
里有说，“工人叔叔，螺蛳嘬嘬；农民伯伯，鸡脚掰掰”。我知道怎么弄怎么炒怎
么吃螺蛳。先从市场买回活的螺蛳，放在清水里浸养几天，里面滴几滴菜油，让其
吐出泥沙：然后剪掉螺蛳的尾部，这样便于吃的时候吸嘬；然后起油锅，油热之后，
先将葱花、姜段、蒜片炒香，倒入螺蛳翻炒，稍后加入料酒、盐、酱油、糖，翻炒
均匀后加水，然后加盖炖煮，待收汁后起锅盛盘，一盘美味的螺蛳就成了。我吃螺
蛳很熟练，不用牙签挑的，捡开薄薄的螺盖，用筷头往里一戳，然后放入嘴里一吸，
吸至螺肠处咬断吐出，将螺肉吃下。

    “李记阿婆茶”的螺蛳非常美味，我尤其喜欢那里面恰到好处的微甜。螺蛳是
老板小光头亲自炒的。这个小光头，是同里名人，除了炒菜手艺好，还有一好，那
就是唱曲儿唱得好。听说小光头以前是学昆曲的。我们一边喝茶吃螺蛳，一边听小
光头给我们唱曲儿。小光头唱了好几曲，其中有他的保留节目《同里摇船歌》。吴
语吴调，优美婉转，在同里仲秋的夜色水波之中，实在美妙。我后来在网上查到了
《同里摇船歌》的歌词，这是有心的游客找小光头请教记录下来的。歌词日：“摇
船要唱摇船歌，一路摇来我一路唱。船头自有撑篙人，船后自有掌舵人。老板太太
船中坐，先生小姐两边坐。一路顺风到同里，小桥流水涓涓流。都是明清古建筑，
两边风景多多看。上岸要看退思园，看好风景安全回。”

    先前说南园茶社，忘了这一笔。在南园茶社里，我吃到了著名的酱蹄髈，但更
让我念念不忘的，却是一种点心。这是一种酥饼，形如袜底，所以叫做袜底酥。这
种点心成甜适度，比例十分合理，入口筋道有力，随后立刻酥绵化渣，正是我特别
喜欢的那种口味。在南园茶楼的下午茶里吃了两块袜底酥之后，打听到街上有卖的，
我赶紧和同行友人上了街，找到饼店，买了八袋，重重的一提。我带回了成都，送
父母，送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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