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暝色四起,露重风滑,车到吴江同里镇。
听说同里只是近来的事,但我好像眷恋了她三十年。江南小镇别具殊相,予我
独多。无论黄山华彩纷披的厉害风景,西湖绰约万方的媚人情致,还是西安沉郁顿
挫的历史经纬,北京大开大阖的帝王遗范,在我心中都不能替代一座寻常的江南镇
邑。你看,她局处一隅而不灰索,占水一方而无俗艳,存温厚人生,握清奇人格,
挹风雅人情,在宋砖元瓦明桥清墙之间,分明有高士藏焉,又时见村妇汲水,农人
歇担,老翁摇橹,童子逐欢。我对恬淡美的向往,对温煦风的钟情,有待于向小镇
追寻和感恩。今天,当我卸脱一身冗务,与妻子一起坐长途汽车来同里寻访时,心
里自发地生满惬意,仿佛来赴一个早年的约会。此时,明月在天,群动暂息,我们
迫不及待摸黑拜谒,使每一条街巷都回叩着脆生生的足音。
寻常的居家也有着不寻常的高墙,用手一探,三百年前的苔尘簌簌在握。与我
的预感稍稍相违的是,同里不仅舒展、爽洁,甚至不无阔绰。同里之名本由竖写的
“富土”变形而来,在光绪年间,同里的两千来户居民中,有着地主身份的几达五
百户。同里人的文化水准也自不弱,“两岸书声接榜歌”。自宋代迄清嘉庆十五年
间,同里出的进士、举人,林林总总竟达百三十人,其中还有一位状元郎。历史上
这里既远离饥馑,又与兵燹刀灾无缘,拂阅世风,以管窥造物主对她的独钟之情。
及脚又是古桥一座,一钩清冷的上弦月斜落河心,星光为之荡开。初冬在这里挥洒
着疏淡,桨声灯影,还有启扃闭户的“咿呀”声,也使黑夜愈益深邃。凝然不动的
树枝,亦止亦流的小河,还有他人的静谧,使我如幽梦还乡,裸裎出某种“不著我
相”的怪异。嘘,让我等驻足,同里之夜有着自足的美,原不该受到惊扰。在太湖
园饭店的客房里,我捂住被子,依稀能听到月光在水面上滑行的声音。
如此谦退的同里镇居然掩蔽着一座上好园林,令人称奇。退思园,因着吴语的
音变又叫“贴水园”,后者更能概括她与众不同的丽质。公平地说,较之那些声名
赫赫的姑苏园林,退思园是不遑多让的。她因水成趣,缘幽生闲,地仅九亩,却营
造得玲珑恣肆,疏密合宜。明代园林大家计成所谓“五亩何拘,且效温公之独乐:
四时不谢,宜偕小玉以同游”,正斯人斯境也,可吟诗弄弦,可攘臂啸傲。只是,
恕我顽钝,对过于精巧的物事我总难以产生激情。说到文人的宦迹题咏,固然增添
了不少人文意趣和书生谈资,又未尝不在污染自然景观,妨碍你与造化面对面的晤
谈。迁客骚人们的四处留墨,在我总是更多地视作煞风景事。“韵人安亵,俗笔偏
涂。”在一揆蠢笨对联与习见的“张三到此一游”之间,我无意硬分高下。园林与
小镇的区别难道不正在于后者属自然生成,前看赖人为添饰?忽然想到《红楼梦》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回中宝玉关于“天然”的一段奇论:“此处置一田庄,分
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
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
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精细而终不相宜……”快哉宝玉!即
使说完后被老子喝一声“叉出去”,也不枉了受黛玉一番知遇之恩。
南方小镇,她本是以一种最经济的方式构建的,这里的一切设施都紧密围绕着
镇民的实际生活和精神需要。她自足又丰饶。至于我,在退思园与远山君默默地喝
上几杯茶后,旋即讷讷告退。我的心当然别有所托,只有进入那铅华褪尽、诚笃朴
茂的“小桥流水人家”,我才能重新成为一个等待招魂的都市土著,从而步步轻快。
那么,谁在向我招魂呢?
在我擅自闯入三谢堂、耕乐堂,贸然跳上装满嘉善黄酒的货舱或大大咧咧踏入
某小店后宅洗手之际,我总能在主妇、船家、伙计们的脸上睹见那种笑容。寻常的
面部表情显然不是这样,那更像是漾出来的,正是平静的河面乍受一石之击时所惯
常裸现出的神态,与一般所谓“憨厚的笑”判然有别:个中有智性和安适,也流溢
着与身边事物勾手化解的诚实。那位年迈的药房掌柜正向我谆谆缕述一种名叫“芡
实”的药材的药用价值,他眼神里播淌出的仁爱,竟仿佛穿越了五百年的亲情。同
里人知闲守淡,处静致远,映现在笑容上,几乎生出中国水墨画的意蕴,如霭霭远
树、淡淡墟烟。
“智者乐水”,水流转来也会使河畔人家蓄满生活的智慧。我们仿佛在邻人家
串门一样,顺脚走入任何一家院落,他们常常撇下手中的活计,搬出椅凳与你攀谈。
如果你只想随便转转,好说,请自便。只要你不见外,同里人更不会见外。因此,
将同里敬为故里,将里人认做乡亲,在我几乎不需要什么情感转折,灶头上的鱼香
与所谓“莼鲈之思”也可一脉相连。一位素衣素面的老太那天见妻子在外厢打量,
细瘪的嘴角上立时沏出了两弯微笑,随手从油锅里夹出一条金黄的梭子鱼,直往妻
子嘴里递来。
故里情怀,这正是我在同里候个正着的感受,这份桑梓情中包含着直指心源的
情感震荡,是种可借以倚傍终生的精神家园。作为我惰性上的后院,江南小镇是恒
在的。笃笃的桨声和岸上的吴语将人与自然的对话调和得那般香软。以最不惊动自
然的举措,与自然挨擦、厮磨。月也弯弯,水也浅浅,人也悠悠。同里人似乎永远
处于和大自然彼此打拱、相互揖让之中。那些令现代人大为狼狈的“情结”和话题,
与同里人了不关涉。在这里,一把蒲扇可挥送夏日的炎凉,数盏清酩堪领略冬季的
寒温。自上海去同里,车行仅三小时,沿途竟会感到时光的倒流。呼吸温润的同里
气息,纷乱的都市心灵便仿佛历经一场奇迹。一种不期而遇的安顿感,使我烦虑皆
消。当人类执意要在征服地球之余进而征服太空,谦敬的同里人则在自己那方水土
上完成某种固守。古典的乐音,使最为现代的心灵也由不住激灵灵地打战。
同里清丽而不孤绝,恬淡而不哀怨,乡情酽酽,乡风煦煦,在散荡的氛围中并
没有容留多少乡愁。同里人不温不火,日子过得像把瓜子一嗑两瓣那么轻松、自在。
别了,同里,我的故里。也许,在我经历了更多的风霜劫难之后,你才愿把我收留。
我且期待来日命中的潇潇苍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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