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翻个陈年旧账。好像是一九九八年,冬天某日,天降大雪,好多怕冷的昆明人
吓得不敢下楼,我们一伙,甲乙丙,松竹梅,约在曙光小区,以雪为邻,先吃火锅,
再吃烧烤,虚度一个白茫茫的日子。倪涛从来都酸,踏雪而来,长风衣,白围巾,
才进火锅店,就嘟噜着“红泥小火炉,能饮一杯无”和“燕山雪花大如席”之类。
朱霄华也会犯酸,但不像倪涛总是湿漉漉的,他的酸,像滇东北的干酸菜,是
阳光晒干的,有阳光的味道。他坐下后,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向倪涛翻白眼,听得
烦了,冒一句:“天上写来了这么多情书,正等着你回信呢。”倪涛想接,酒已经
上来了,韩旭双臂向上一抬:“喝吧,喝吧,难得昆明下雪,又这么冷。”那时候,
我们都喜欢喝“小二”,吱吱吱地开盖,人手一个,不用倒杯子里,对着嘴就喝,
四口或六口一个,见底了,再拎起一个。那天因为说好还要再去烧烤摊,吃火锅的
时候一人三个为限。到第二个时,窗外雪大,倪涛又技痒,且将正理往前一放:
“他妈的这叫什么狗屁年头,酒桌子上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性交,说买官卖官,
说尔虞我诈的商场买卖,甚至有人可以当着你的面,吸毒给你看,可一说到理想、
正义、诗歌和书法,倒像是做贼心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这,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
说完,喝一口酒,扶一扶眼镜架。某君刚从深圳逃荒回来,用特朗斯特罗姆写
果戈理的诗句来说就是“西服像狼群般破烂,脸就是大理石碎片”,优雅、尊严、
梦想等一箩筐个人的精神奢侈品,刚刚被工业文明的绞肉机,当成猪下水弄成了劣
质罐头,锁住了人间的一个个超市。残兵败将也有愤怒的权利啊,正愁着没人去接
那火山口的盖子,倪涛奋不顾身地干了这绝险的活儿,当然他也就忍不住要喷薄。
于是,切断倪涛的话路子,唉唉唉地先叹几声,一本正经地开口了:“其实,十年
前我选择去深圳,是想给这个城市找一个灵魂。”话一出口,大伙就觉得没劲,空
了,大而无当了,嚷嚷着与其听你瞎掰,还不如喝酒,什么一个城市的灵魂,人的
灵魂都没了,还一个城市,去哄鬼,再牛掰的鬼,也不敢去冒充一个城市的灵魂,
找?哪儿去找!某君果然愤怒了,提起小二就用瓶底哐哐哐地打击桌面:“你们这
群乌人,活该写诗二十年,个个都还不入流,就一堆垃圾。老子说给深圳找灵魂,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找?十年啊,十年时间,老子钱没有去挣,妞没有去泡,领着
一个摄制组,把中国的寺庙都跑遍了,高僧大德也都访遍了,就想做个大型的系列
纪录片,做了干什么?做给深圳人看,家家户户去散发,老板发,农民工也要发…
…”说着说着,头低下了,没声音了。倪涛的长脖子伸过去,问这位兄弟:“做成
了吗?”
这位兄弟用旧电影《大浪淘沙》里的那个书生小弟的口吻说:“完了,革命完
了…
…“之后声音又猛然提高:”倪涛,你小子想羞辱我?如果整成了,老子会坐
在这儿与你们喝烂酒?什么大雪,雅集,老子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
特朗斯特罗姆的《果戈理》最后一段是:“人摇晃的桌子/看,黑暗正烙着一
条灵魂的银河/登上你的烈火马车吧,离开这世界!”诗人、诗评家陈超先生是这
么解读这几句的:“这里,极尽端凝的两句隐喻,既道尽了果戈理的作家生涯与当
时黑暗的生存对称和对抗的力量,又道尽了黑暗的生存对作家火烙般的迫害。那个
卑污的世界是不值得留恋的。”很显然,在深圳,我们的这位兄弟,也遭到了火烙,
吱吱吱,皮开肉绽,一团白烟升起,所以他坐上烈火马车离开了,回云南来了。云
南有没有火烙等他,谁也不知道。
之后,在烧烤摊上,一个个喝醉。我还有一点儿清醒,把瘦干巴翘的韩旭扛在
肩上往附近的家走,踏着积雪,吱吱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还很舒服。小区的大门
上锁了,我叫了半天,值班室都没动静。于是,干下了一件疯狂的事:扛着韩旭,
就往铁门上爬,结果在翻越铁门时,被一根梭镖戳进牛仔裤,搞得满身大汗,怎么
也挣扎不开。韩旭在肩上,有着轻微的鼾声。
从怒江州首府六库往雪山方向走,江的两边,遇上的寨子里,都会有教堂。因
为有了这些教堂和教堂的启示,那儿的人们顺理成章地,把山水、草木、羽兽、稼
穑、云朵和声音都当成了教堂。每一个人都是一座教堂。酒是教堂,字和字母是教
堂,生活是教堂。
有一回,在怒江边漫游了十天,从丙中洛返回六库,被人拖着去看了一场“气
势恢宏的史诗般的”歌舞剧。看到一群男女仰面躺在地上,举着森林般的手臂,将
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托向火海、扶上刀山,让他去寻找太阳的那一幕时,我禁不住
热泪滚滚,五内俱焚,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个人跑到向阳桥下去喝酒。那时候,我
的儿子也就三岁,肉嘟嘟的小天使,是上帝派来送福音的,每一个器官上都有着充
足的太阳的金光,你再卑贱也无法解决人世苦难的永恒使命,跟他联系起来,至于
非得让他担当起寻找太阳的重任,我觉得是强迫症患者和变态狂才会干出的荒唐事。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修辞格、审美愿望和艺术的力量,但是,坐在怒江边,我想
以酒桌设一个审判台,审判扭曲了的人性,涂着庸脂俗粉的人道和假大空的“艺术”。
还想以几两鸡脚稗酒把自己放翻,让我忘掉那些与这方山水一点儿也不合拍的
东西。
人类总喜欢犯一个笑话式的古老错误,因为爱真理就粉饰真理,把遮羞布都挂
到真理的脖子上;因为爱权力就放纵权力,把无休无止的罪恶都算在了权力的头上
;因为爱一方山水就折腾这方山水。好端端的完美的石壁上官员题字,充满生命力
的天赐的歌谣非要请什么大师来改编得“具有时代性”,然后再唱,还要强压给这
方山水,说是原生态的。神圣的爱,由于权力、敬畏之心的缺失、不良的文化语境、
审美误区、自以为是和智障等因素的胡搅蛮缠,变得装疯卖傻、神神叨叨。一个清
新脱俗的少女,常常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风尘女子。一块浑然天成的神品级翡翠,
按矿老板的要求,会被雕成一头生肖猪。最不堪的,三岁的女儿,母亲带她去海边
游泳,给她穿了比基尼,带她去参加宴会,给她描眉、上粉、涂口红,还穿晚礼服。
生态的。神圣的爱,由于权力、敬畏之心的缺失、不良的文化语境、审美误区、自
以为是和智障等因素的胡搅蛮缠,变得装疯卖傻、神神叨叨。一个清新脱俗的少女,
常常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个风尘女子。一块浑然天成的神品级翡翠,按矿老板的要求,
会被雕成一头生肖猪。最不堪的,三岁的女儿,母亲带她去海边游泳,给她穿了比
基尼,带她去参加宴会,给她描眉、上粉、涂口红,还穿晚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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