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朱霄华有过一篇写怒江的随笔,他说冬天的怒江水少,蓝,透亮,清冽,像上
帝的一泡尿,夏天的怒江水位高,波飞狼狂,张牙舞爪,则宛若成千上万的疯子在
河床上赛跑。他有过几年醉生梦死的怒江生活,怒江在他的记忆中,是唯心主义,
也是唯物主义,是二元论的,在两个极端上。不过,他笔下的怒江酒徒,情态是多
么的令人向往:喝酒时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总会无休无止地唱着。无喜无悲、
无生无死、无我无欲,世界大同的歌,在家里,在路边,边唱边喝,“天快亮时,
我看见这些男人和女人横七竖八地睡在桥上,他们喝醉了,挎在脖子上的那个酒壶
早巳空掉。他们躺在轿上,看起来就像是随便扔在那儿的一堆装满了粮食的麻袋,
世界,真的软掉了”。当然,他也强调,做一个让世界为之软掉的酒徒,首先自己
得一无所有,什么都有,什么都想有的人,他不会也不敢这么喝酒。
他写的桥,就是向阳桥,桥下的江滩上面有很多烧烤摊。这些烧烤摊与他写的
那些喝酒人无关,那些是来赶集的乡人,即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丢失的人,他们
来到摊位边上,难说喉咙里会冒出一把铁锁,唱歌声音出不来,喝酒胸腔打不开,
摊位就是歌神和酒神的断头台,更是自然之神的地狱。这些摊位是六库人私设给自
己的,属于干部、工人和居民,当然也被外来的观光客和前来公干的人们,以及像
我这种人,挪作大舞台和主席台,借以在上面装疯卖傻。也就是说,在这儿喝酒的
人,哪怕也醉得身体失去了知觉,还是算不上朱霄华标杆之上的喝酒人,喝死了,
世界仍然是硬的、尖锐的,判官同样站在背后。所以,当我试图在这儿正气凛然、
一副真理在手的样子,充当着判官的时候,其实,我的背后早就站满了审判我的人。
我所持守的那些玩意儿,远不能成为审判他人的证据。叫人灰心的或许还不在于有
没有人要反过来审判我,我感到在怒江、碧罗雪山、高黎贡山和众多的教堂的眼皮
底下,它们身边上演的戏剧,都是无关痛痒的过眼云烟。人们强加、赋予它们的一
切,都是一厢情愿,与时间同在的它们,才是真正的审判台。《阅微草堂笔记》中
有这么个说法:“白杨绿草,黄土青山,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握雨携云,与埋香
葬玉、别鹤离鸾,一曲伸臂顷耳。”黄土青山依旧,臭皮囊换了一代又一代,真理
也一如怒江底下的鹅卵石,以前的那些,冲圆了,冲小了,冲没了,现在的这些,
也不可能会自己长大,岿然不动。
那晚是一个人喝,心思不在,酒不是酒,喝到半醉,身边嘈杂,觉得实在没劲,
爬到向阳桥上去吹江风,想起于坚写的《横渡怒江》,将怒江写成灵肉难渡的天堑,
就从桥的这边走到桥的那边,一百八十二步,过了怒江。给于坚打了个电话,半夜
了,他没接,算是打给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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