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时,我也会羡慕那些真正被人当作“家”的房间—替那些“出租房”羡慕。
这样的房间,处处显出受尊重的矜贵,它心知主人为得到它,精心打扮它,不
惜耗尽积蓄,也知道自己能为主人面上映射出自得和喜悦之光,提供他们所沉迷的
安宁。即使室内稍有凌乱,也是从容不迫的,像晨妆未竣、匆忙迎宾的主妇,蓬乱
的发髻和衣襟上的褶皱看上去也颇可人。
位于腹地那些小巧的、惹人怜爱的卧室,偶尔受主人之固邀,可得到入内参观
的殊荣。精致的床头灯、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的浅色窗帘和寝具,都因极少抛头露
面而猛然一惊,微微窘着、僵着,带着娇羞之酡颜,不出声地等待客人赶紧知趣离
去。
被全心全意地爱着和珍重的,不管是人或是房子、物品,总有一种稳稳散发出
来的光泽。主人待在自己的房子里的时候,也显得更雍容自如,连说话声音都变得
清楚了一些,就像公狮子在他自己的领土上,趴伏在树的阴影里,晃动鬃毛,打呵
欠,浑身洋溢着掌握全局的松弛、满足和慵懒。
至于那类阅人无数的出租房,久已像失掉羞怯的烟花女。老天保佑,它还具有
必备的一些器官——洗衣机、空调、抽水马桶、床板床垫、衣柜板凳,好歹保证它
仍具有招徕客人的资格。但由于对过多的陌生人展示,浑身都是疲乏的冷漠。墙壁、
地板,每件物品上,都能看到无数双不客气、不怜惜的手。那些手留下的痕迹,未
必粗暴,至少是漫不经心。
那些售卖它的人做的一点点油滑浮浅的修饰,仅止于能遮掩它的形容枯槁,让
客人不至于太快发觉它的敝旧、寒酸,以及其余难以忍受的一切。买主以锐利的目
光上下打量,寻找能用来杀价的缺陷,并嫌恶地——有时是佯作嫌恶——大声条分
缕析。付了钱、留下来的人便开始恶形恶状。他们索取无度,是为了对得起花掉的
每一毛钱。没人愿意费心为它的洁净和美好负责任——责任得建立在长期关系之上,
谁都心知这是露水姻缘,随时相忘于江湖,因此自私和狭隘是最正常的守势,无可
指责。
我第三次租房时,男主角薛君已经登场,并肩作战。两人一起租住的房子位于
一楼,三室一厅,住有六个人,只有他一名男丁,而且只有他是学理工科的,所以
换煤气罐、修理水管、购水购电、计算水电费等等任务自然落到他头上。
其中一位姑娘家境殷实,她入住几天后,她的母亲特地衣冠楚楚地从家乡赶来,
巡视她的居住环境,又把她的室友都面试一番,表示满意,临走时买回一台冷暖空
调,监视工人安装在她屋里。
这可真是大手笔!但结果是,人们对平摊电费不满。最后大家把屋里所有带电
插头的东西的瓦数都报上来:电脑、电热杯、电水壶、电热宝,甚至台灯和铁夹式
干鞋器。薛君整理出一排运算公式,根据每件电器的功率、使用时间、使用频率,
得出每个人需要交的钱,精确到了小数点后面三位。从此人人服膺,无有异议。
该房间是我住过设施最差的一间屋子,房东当初装修时就打算要租出去,因此
各处都十分敷衍。卫生间只有一扇木板拉门,没有锁,板子上钉了个铁环,环上有
人拴了一根绳子,进去之后可以把绳子系在某根水管上。其实绳子细得像粉条似的,
用力一拽就断,不过是给自己心里加个屏障罢了。这块木板上还有几条裂缝,其中
一条裂得比较起劲,成了细长的枣核形,如果站在外面,堪可窥一斑知全豹。屋里
有的女生进去洗澡时不开灯,有的拿一件脏衣服搭在“枣核”上,聊作遮掩。
因为设施差,大家也不爱惜,屋子脏乱得不像话。灶具上不光厚厚一层黑油泥,
还披挂着经年数月炒菜时溅出来的土豆丝、葱花、菜叶(它们都干瘪得不成样子,
不过还能辨认生前身份),收集起来能凑成一盘菜。客厅成了放杂物的公用仓库,
行李箱、破棉被、旧衣服旧鞋旧书堆在一起,一座座山川相连。
这间房子外本来有个半地下的储藏室,房东把它盖成一间几平米的小房,也租
了出去,租给学校里一位收废品的大叔。大叔一家三口人住在里面,做饭时烟就从
埋在地面处的窗户里滚滚冒出,像着火似的。这位大叔曾进来收废品,啧舌叹道,
哎呀,你们大学生住的屋子,比我这收废品住的屋子还乱。
这时期虽然我已经学精了,不过偶尔也忍不住绰一根墩布拖地。奈何有心清洁,
无力回天。提议要轮流做卫生呢?大家又说,哎呀屋子没那么脏嘛,哎呀我周末都
回家住,在屋里根本待不了几天……自己也觉得无趣,就作罢了。
脏乱之下,必有鼠患,何况房间还在一楼。对于老鼠来说,这屋子大概就像它
们的食堂饭馆一样可爱。某次我在厨房做了点东西吃,听见背后有细碎声,回头一
看,一只老鼠正在簸箕处啃吃果皮,边吃边直起身子,与我对视,目光灼灼。还有
一次我进了卫生间,刚打开灯,只见一道灰影从脚边窜过,从木板门上的一个小洞
里钻出去了。它竟然是从蹲坑的下水口里钻出来的!
我向众人讲述的时候,众皆悚然。而我尤有余悸:万一是我蹲下之后,它才冒
出来!鼠患是必须要治了,不然厕所都没法上。用过粘鼠纸。放置一夜后,上面似
乎有些可疑的毛发,似乎是鼠儿在上面摔一跤,打个滚,便扬长而去。用过鼠药。
寂寞地摆放了数日,无鼠问津。大概是鼠药不曾与时俱进,今世鼠儿们,口味都吃
刁了。用过鼠夹子。又遭到室内其他人的强烈抗议,说是即使夹中了,夹得肠穿肚
烂,也太恶心,这屋子还是没法住。
最后,某位走街串巷的灭鼠人推荐一种新式武器,技穷之下,也就高价买回。
这武器外貌平平,不过一只小小的塑料盒。说明书是这样写的:某位毕生与鼠群交
战的教授,曾旅行各省,专门捕捉鼠群中的“鼠王”。捉住了,并不着急杀它们,
只关在笼子里。此际鼠王自忖必死,遂发出哀凄尖厉的叫声,告诫周遭的子民赶快
逃命。教授就躲在一旁,用录音机录下鼠王的遗言。年长日久,取其精华,集合成
这一小段,只要反复播放,方圆几里的鼠族必然听从王命,四散奔逃。
产品简介像童话又像寓言。由《胡桃夹子》得出的印象,鼠王乃恶势力之象征。
然而现实中,鼠王实在是贤王,是明君。身陷绝地,竟不呼叫御林军前来勤王救驾,
遗言是“别管我,你们快走”。其何壮烈也欤!这些牺牲了的先王,谥号都当得一
个“惠”字。想必子民们疏散时,细长的鼠眼中都含着泪花吧。
趁周末隔壁几个女人结伴出去看电影,我们把机器放在客厅和厨房交界处,打
开播放键。整晚坐在屋里,一遍一遍听着早已作古的鼠王们的呐喊,恸哭,吱吱吱,
啾啾啾,喳喳喳。鼠呼一何怒,鼠啼一何苦!
循环播放了两个小时,在我想象中,此际鼠鼠相传,地下王国都已经收到讯息,
正在紧急搬家。耗子他妈,赶紧把玉米、大豆捡大粒儿的,打上包袱啊!小四小五,
一人给我叼两个花生……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有见到鼠国民,我有一种童话成真的感觉……第四天,走
进厨房时,一惊,又见到了那熟悉的、矫健飞掠的灰色倩影。
也许川渝湘各地的鼠群,方言不通,因此听不懂吧?总之我是数战皆北,彻底
技穷。不过此屋中人鼠之战尚有后续:我和薛君退租离开之后,他的一位读博的同
学住了进来。此人身材短小,广东人所谓“矮仔多计”,他不但多计,而且性子极
为悍勇。住进来发现有鼠,立即关门闭户,枕戈以待,居然一战功成,毙了鼠命一
条。更惊人的是,他拎起这只死鼠,以绳系其尾,挂到了屋子门口的树枝上。
这一招好比城门悬头。死鼠王的命令不顶用,死同伴的鲜血顶用了。鼠尸挂了
两天,在邻居的强烈抗议下,解下扔掉了。从那之后,那间屋子再没闹过老鼠。
第四个房间。这时我们已经到了北京。
这幢楼建于七十年代,原本是当地一所钢厂的职工宿舍,当年的职工现在都是
六七十岁的老人,子女大多已离巢。老人们爱攒旧东西,楼道里堆满了破纸箱旧沙
发,每层楼都放着一个腌咸菜、酸菜的陶缸,不懈地散发臭气。走在楼梯上,还能
闻见楼道里弥漫着浓浓的“老人味”。
老房子房型不好,采光、通风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进门是一条狭窄的走道,跟
门扇一般宽窄,不关上门就没法通过走道。所有的门都跟门框不甚合作,不是过紧
就是过松,像身材早就变化得天翻地覆的中年妇女,还勉强穿着生养孩子之前的旧
衣衫。抽屉总是不牢靠,有的拉出来费劲,有的推回去费劲。柜子的把手五个有四
个都掉了。内室的地板尚好,客厅的地板就变得七支八翘,每一块木片都摆出不同
的姿势,有的拱起脊背,有的瘪着肚子,走在上面总能踩出哆来咪发索好几个音。
有时夜里上卫生间,怕吵醒别人,就像走八卦阵一样,一下左,一下右,倒踩七星
步,躲着那些琴键一样的地板。
屋子里留着点点滴滴前任房客们的痕迹:镜子上的粉色小猪贴纸,和卫生间里
的卡通猪挂钩,显示这里住过一个属相或爱好是猪的姑娘;水龙头、厕所晾衣架都
用铁丝一圈圈缠绕过,透出中年男人的手艺和勤谨劲儿;厨房储物架子的边角,抽
油烟机的边角,都贴着软纸,垫起来了,我曾好几次在那些边角上撞过脑袋,幸有
前人手泽护佑,才没磕出血来,说明前房客中还曾住过一位心思细密的好人。
我和薛君依旧挑了带阳台的主卧。室友是个大姐,四十多岁,安徽人,丈夫在
上海打工,两个儿子一个在老家,一个在广州。一家四口,要团圆一次得把京沪京
广线都坐一遍。
因在美发店任职,她的短发染成蕾哈娜那种火红色,衣服质料虽不佳,样式总
是时新的。不过浓妆之下的脸蛋还是中年妇女的松弛,整体有点秋行春令的怪诞和
悲哀。
曾问她,为什么不跟老公在一个地方打工?她说,唉,机会没那么多呀。我先
在北京找到这个工作,现在也做到副店长了,舍不得走;他呢,老乡在上海开店,
他过去帮手,比在北京挣得多。我家两个儿子,一个十八,一个二十一,没几年就
都得给他们买房子结婚,我们还不得拼命多赚点……
她丈夫每隔几个月坐火车来一趟,住上十天左右。他矮个,微秃,疏眉,淡黄
骨查脸,除了中午晚上到厨房给老婆炖排骨,烧鲤鱼,总是敛声闭气,好似屋里没
这个人。夫妻相隔两地,会面难得。我也替他们欣慰。屋子这边雎鸠在洲鱼在水,
池上鸳鸯不独宿,那厢亦是桥边牛女并头眠,夜夜一树马缨花。整个单元都处于和
谐的阴阳调和之中,多好!
不过最窘迫的一次经历也就发生她丈夫来的时候。那夜大概是凌晨四点,或者,
五点。我被膀胱叫醒,室内还黑得浓厚。蠕动下地,靠半开半合的视野推门出屋,
去卫生间。我就像夏娃懵懂着从伊甸园走了出去——我是说,当时我的“穿着”,
跟没吃禁果时的夏娃是一式一样的。本来平时一直这么着,也出不了什么差错,可
那天我忘了,卧房之畔多了一人酣睡。
……迷迷蒙蒙地出屋,转弯,跨进客厅,迎面卫生间的门洞开着,却见黑暗里
有一个人影,身矮,微秃,衣裤齐整地立在洗手池旁边。
两人正正地打了个照面。
我呀地惊呼一声,心里闪过念头竟是:完了,这回跟薛君可没法交代了。
那矮汉子迅速捺下头,一道烟走了。
晾魂未定,想:他肯定听见我惊呼了!唯有一口咬定是自己心虚,看恐怖片看
多了,窗帘被风吹动就吓了一跳。
于是像巡山回来的八戒一样,默诵着谎话,缓缓走回屋中,强作镇定,上床。
枕边人不动,亦不语。
正暗自庆幸,他许是根本没醒,没听见。
猛听得他问,怎么回事?卫生间有人?话音清明得很。
本来就要祭出打好腹稿的诳语,不料话到嘴边,竟自己变成了大实话:
我撞见隔壁的人了。
撞见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话一落音,立即在心中狠掴自己一耳光,为什么不说是女的!撞见个女人!要
跟他说谎有这么难吗!
他长长地自鼻中呼出一口气,翻个身,从此寂然。
我忐忑了一阵,也就“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
早起的时候,却知道他还是生气了。只蜻蜓点水地亲吻一下就走。只吻脑门。
也没像往常反复呼喊小名,也没五步一徘徊,表达不舍之意。
想起李渔有一回《夏宜楼》,盛夏时众女脱个精光到莲花池中戏水,人面莲花
相映红,最合心意。想到这处,不免翻出李老儿佳制,温习一番。悚然发现,当年
无心不求甚解,竟错过老李之曲终奏雅:做妇人的,不但有人之处露不得身体,就
是空房冷室之中,邃阁幽居之内,那袒裼裸裎四个字,也断然是用不着的。古语云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露了面容,还可以完名全节,露了身体,就保不住玉洁
冰清,终究要被人点污也……
为之汗下。暗忖,这不会是已犯下七出之条了?在冯梦龙的《三言二拍》中,
蒋兴哥对犯了错的三巧,装作没事人一样就把她休了……赶紧去查,妇人之七宗罪
者,何也?日:淫,妒,窃(藏私房),恶疾,多言(李翠莲),无子,不顺父母,
但并无“不穿衣服”。
到晚上,用心铺排一桌佳肴美点,负荆请罪。这佳肴中有亲手烤成的番茄虾仁
比萨(重重地落了双层芝士),又有高汤烧制的上汤娃娃菜,可谓中西合璧,土洋
联姻,便铁石人吃上一口,也不由他不心软。
菜过三味,良人面色稍霁。
我这才委委婉婉地问道,昨天夜里,生气啦?
他斜睨一眼,哼了一声。
心道,来了来了,大振夫纲就在今朝,罢罢罢,且让他乘风使帆吧。
他便把昨夜的案子,细审起来:你见到他的时候,走到哪里了?他是怎么样站
着?他的衣着如何?随后又怎么样离开?
我自然不免为自己遮掩则个:堂上容禀,案发时大概四五点钟,黑得很呢,哪
看得分明。犯妇刚走到墙角,一半身子还在墙后。听我一叫,那汉子低下头就赶快
走了……
又问:你叫了一声之后,两手没什么动作?
这才是关系量刑的要紧问题。于是想一想,加倍小心答道:当时犯妇一手在上,
一手在下。但是,但是,青天明鉴,犯妇的头发是披散在胸口的!其实足能遮住大
半……
他喝道,住了,不须多言。
我便讪讪住了口,灰溜溜等待发落。
俯首于丹墀之下,闻得徐徐道出判词:好啦,原谅你了,现在不生气了。因为
这确实是个小概率事件,漫漫长夜,如厕时间很短,两间屋的人同时到卫生间去,
本来就罕见得很,而隔壁两人中你撞见的又不是女人,是她的丈夫,几率又要减半。
再说,她的丈夫一两个月才来住一两天……
我听得判词,精神大振,不由得腰杆逐渐直将起来。
他又叹息,做黛玉状,道:“这以后,你可都改了罢!”
遇赦的犯妇,自然没口子称“一定改了”,又另取了细巧果子按酒,温存把盏,
良人这才渐渐回嗔作喜。
经过这事,我的天体运动确实谨慎多了。在屋中再见那男人,颇觉尴尬,脸皮
虽不薄,但也免不了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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