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据说,一个人的幼年读物会奠定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我幼年时
代的英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为我做出“了不起的人”的定义:清醒地知道如
何分配精力时间,做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最要紧的是,贝克街二百二十一号B ,
是租的,而且是合租。书的头一章就在讲租房的事儿,那是夏洛克传奇的起点。
天才们用不着有自己的房间。他们的智慧已经攻陷了太多疆域,傲立于人类之
巅,就不必再让肉体去占有地盘了;夏洛克会让买房还房贷这种问题浪费他的智力?
可笑!而且,合租的室友,往往还会成为最好的事业生活良伴呢。
后来我迷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验证了这些定义。他与奥里维合租时的故事,
是全书最美好的章节之一。
有一阵,每当有长辈教诲我,赶紧买房吧,我总会说:我喜欢租房住。古希腊
的第欧根尼斯住在一只木桶里,那也不妨碍他当哲学家啊。还有一次在外地的出租
车上,司机问我哪儿的人,我说现在住北京。又问结婚没有,我说结婚了。又说,
在北京买房够贵的吧,我说,我没买房,租房住着呢。他就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瞪圆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个疯姑娘似的。出于一种阴暗心理,我又告诉他,我们
是跟人合租的。他的表情就像他要疯了。这时我开始后悔,万一车撞了电线杆子怎
么办,我这不是没事找事嘛。幸好他还稳住了方向盘。我闭住嘴不敢说话了。如果
我再跟他说,家里想帮我买房我坚决反对,只怕他会把车开到人行道上去……不一
会儿他摇着头,心有余悸地喃喃道,我的天哪……我是死也不能让我姑娘结了婚还
租房住……
那么多的入迷恋稳定和安全感,以其作为至美的标准去衡量一切行为和结局,
像迫不及待的种子,期待陷落,期待寸步难行,期待黑暗的围困和掩埋,期待缺乏
活力的腐殖质的滋养。
七十年。其实所谓“买”也不过是七十年的租约。即使到能“永远”占有土地
的国家去购买,你也永远不可能真正“占有”一块空间。五亿年前的三叶虫和软舌
螺做不到,鸭嘴龙和蜥脚恐龙也做不到。尼安德特人无法保留欧洲的土地产权,海
德堡人也不行。山顶洞人不是北京周口店小区的业主,我们也不是。
想象有那么一天,海洋科学家们宣布发现一种生活在寒武纪海底的四角虫,他
们的虫族生活记录被破解还原了。原来,这种虫虽然只有一天的寿命,但也整天为
房子问题苦恼——注意,对他们来说,“整天”就意味着“终生”。他们自早晨出
生,上学花掉一两小时之后,就开始焦灼地、孜孜不倦地挣钱。十点钟到十二点钟,
他们租用岩礁缝隙住着,梦想有一天住到高雅昂贵的珊瑚礁的缝隙去。如果过了正
午,还住在出租的石缝里,那么没有一个虫岳母肯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下午两点,
总算买上一处珊瑚房!虽然地段不太好,距离一个水母群太近,距离海藻丛又太远,
大批鹦鹉螺又总从那附近路过,然而,那毕竟是珊瑚礁的缝隙呀……他们仍住在廉
价出租房里,把买到的房租出去,好偿还贷款,不过作为有着珊瑚产权的虫,心中
总是充满自豪的。晚上八点半,借贷全部还清,终于可以搬进自己的房子里,住上
三四个小时了!赶紧生几只小虫子出来。凌晨三点左右,含笑瞑目在属于自己的珊
瑚缝隙里。
是不是很可笑?并不是你拥有房子,是房子役使了你、玩弄了你。
仔细想想,身体也不过是一个租来的房间。我们暂时租赁这幢由各种元素架构
而成的屋宇,每日小心翼翼地使用它的餐厅、卫生间,把自以为珍贵的记忆当作小
摆设,陈列在客厅,不时取出飨客;不定时地交水电费,交维护费,交物业清洁费
;而且,我们在修缮、装饰外墙上耗费了多少时间金钱啊!然而几十年后还是要痛
苦地搬走,一切清空。已经被使用得破烂的家具、屋檐和地板不得不回炉再造——
若那些家具幸而不曾磨损过甚,有些善良的人们就在搬走时把它们捐献出去,给别
的缺少家具的房间……
说点扫兴的吧——现在,我和薛君已在众人的胁迫之下,先当上了二房东,后
当上了大房东。
去年,我们的房东传话来说,不想再分开租给两户,嫌租不出高价钱。这明摆
是要我们选择:是要搬走呢,还是要多交房租。最终我们承担了涨起来的房价,把
一个单元整个租下来,再自己去招房客。
而今年年初,为了尽孝——我真是这么想的——我和薛君买房了。
也不知怎么搞的,只要我们不买房,远在两处故乡的四位父母就免不了忧惧万
端。忧从何来?忧的是“现在不买以后你们永远买不起啦”。惧从何来?惧的是
“万一房东忽然翻脸赶人,你们岂不要流落街头”。他们坚持认为不买房是无望的
……对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我沮丧地发现,要用第欧根尼斯哲学去慰藉他们是来
不及了。为免椿萱之烦恼,只好听凭他们倾尽三家之力,换得京城一纸房契。薛君
劝慰道,权当是保值吧,放在银行里的利息还没这高呢。
——这其中似乎大有讽刺意义:想要在人群之中反向行走,终究是行不通的。
你将面朝来时的方向,身不由己地倒退着步子,被推推撞撞地跟着众人走同一个方
向。你终将一点一点变成你曾厌恶的那种人。
那间归于薛氏名下的房子,我至今没去看过。一直有两户人家租住在里面,为
了方便,我们也并不搬家,用他们交的租金交我们的房租。因此在大房东二房东的
身份之外,我们依旧是租客。
填写房产证的时候,薛君问,写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两个人的?
我愤愤不平地说,写你自己的名字吧!我要继续做名下没有任何房产的清贫青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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