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语言与叙述角度，四大名著中我更偏爱《水浒》与《红楼》。

    《水浒》的叙述是刀刀见血、字字千钧的路数，像中国功夫里的外家拳的宗师
样儿；而《红楼》更像是太极拳的世外高手，是化骨绵掌，克敌于无形。

    施耐庵秉承了太史公司马迁的笔法，且发扬光大。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里
多有提及。比如虚词连缀，太史公常把虚词副词堆叠在一起用，收到的效果惊人。
在《鲁仲连邹阳列传》中有这样一句话：“鲁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
也。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贤公子也！“‘没有描述、比喻、形容之类，只是叠用
了”乃今“与”然后“，那种百回千转的心理与感受就全有了。到了施耐庵手里，
写林冲终于被王伦接纳，用的也是这一招，但已然是加强版：”王伦自此方才肯教
林冲坐第四位。“”自此“、”方才“、”肯教“堆床架屋般连缀叠加，写出了王
伦的小肚鸡肠，更写出了落难英雄林冲内心的无限辛酸、委屈。当然我们在庄子笔
下就见到过这样的语言招数，《逍遥游》里就有：”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
后乃今培风。“放在一起看，就是一幅汉语叙述史薪火相传的逶迤图景。

    而《红楼》的叙述四两拨千斤，内敛又细腻，曹雪芹太极推手一样的功夫无破
绽，比如宝黛两人的关系与情感状态一直控制得微妙，迂回有致且丰赡。但到了八
十回后，马上就有写“破”了的感觉，不再是前八十回的曲尽其妙的况味，难怪张
爱玲说八十回后的《红楼》“语言无味，面目可憎”。

    当然，在小说的结构与观念以及现代性方面，《红楼》要高于《水浒》，《红
楼》多层套盒一样的结构已接近现代物理学中的全息之境。而在人物的非平面与人
性的多维度层面，《水浒》也不及《红楼》。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