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契诃夫曾说,无论给我什么,哪怕是一个烟灰缸,我也能把它写成一篇小说。
这里边透露的是作家对叙述的自信与绝对控制力。但其实,有些时候,叙述又会反
过来控制并左右一个作家。余华在创作谈里,就曾多次谈到所创造的人物怎样摆脱
作家的控制,从作家叙述人物,到人物开始叙述自己,并认为那才是叙述的自由状
态和至境。
契诃夫给人的印象十分羞涩与内敛,这是托尔斯泰特别偏爱契诃夫的原因之一。
但当契诃夫得知自己哥哥粗劣的品行,对人苛刻,对家人和孩子没有耐心和爱心,
他却果敢地给哥哥写了措辞严厉、毫不留情的信。在这封家信里,在指责与劝导哥
哥的过程中,契诃夫温厚的天性与叙述的才华也会逸出语境偶露“峥嵘”,说出
“孩子们是神圣而纯洁的”这样一个简单常见的陈述句后,契诃夫日常的劝导的叙
述忽然被一句无限柔情的文学的叙述所引诱:“即使强盗与鳄鱼的孩子也具有天使
的身份。”
契诃夫曾告诫年轻的作家:“不要玩弄蹩脚的花招。”到了简单派的卡佛嘴里
则干脆变成了“不要玩弄花招”,但他自己偶尔也会玩玩花招的。在一篇叫《纵犬
捕狼》的文章开头,一向诚朴的“现实主义作家”契诃夫写得真是花哨极了:“据
说现在是十九世纪,读者,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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