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之所以提出译入翻译体这个概念,是因为我看到太多入,把原著译入自己有
限的母语和有限的趣味,结果是自己虽然已陆陆续续从事三五年或十年八年的翻译
和创作,却两方面都没有进展,基本上语言、措辞和文体、风格都在原地打转,也
就是绕着自己的趣味打转。另一个不利倾向是,永远使用同一个语调,那也基本上
是你自己的语调。也就是说,自己的创作与自己的翻译基本上没有界限。而一位原
作者无论是什么样的风格和文体,晦涩或简洁,只要译入翻译体,以及只要译者理
解力过关的话,其水平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即是说,可读性都是相当高的,至少不
会太低。
简言之,应通过译文来改变自己,而不是用狭小的自己来改变译文。
但你会问,有没有更好的选择?难道翻译体似乎成了唯一可能的选择?有的。
还有更好的选择,那是大作家式的翻译家。这是一个最有可能成为伟大翻译家的选
择。也即在前四个条件的扎实基础上,译者把自己培养成如同一位杰出作家,甚至
也有杰出作家的种种怪癖。这种译者,是真正的翻译家,自己不创作,但性格和修
养都完全是大作家型的,并把所有作家修养都灌输到翻译家身上。像英国的阿瑟·
韦利,本身是一位比诗人还诗人的诗人,但不写诗,好像除了很早的时候写过几首。
中国诗在当今世界上的地位主要是由他奠定的,白居易闻名世界也主要是他的功劳。
日本文学的翻译,他也是大宗师。就中国而言,傅雷也是一位作家型的翻译家,你
检查傅雷的言行,样样都像个卓尔不群的作家。他也像韦利一样,把作家的个性都
发挥在翻译作品中。
但这样的作家型,而且是大作家型的翻译家可遇不可求。我提出的模式则是可
求也许还可遇,而且也最有利于汉译整体水平的提高。
第七个条件是善查词典和工具书。我发现很多年轻人英语水平本来就低,却又
爱偷懒,不查词典,或不善查词典。如果想弄通每一个句子的结构和意义,就得耐
心查词典和耐心看例句。我不得不说,我翻译第一篇文章和第一批诗时,配备的词
典就已经跟专业翻译一样齐全了。当我到报社上班做国际新闻翻译员时,也就是我
学了七八年英语时,我配备的主要词典和工具书与报社的一模一样,而且我有很多
词典还是报社没有的。难道我竟有买词典的天赋?不是。因为我笨。也因为我小心
翼翼,我必须根据词典的解释和例句来研究我面前要翻译的句子的意义。每一个翻
译的句子都要有根据——当然,自己觉得有根据的,未必就是真正的根据,即是说,
自己觉得终于弄通的句子,未必就已经真正弄通,但至少自己当时知道哪里没弄通。
每个姓名、每个地名也都得有根据,每本书名和每个作者名也都得有根据。这样,
即使仅仅是译一篇文章和一批诗,也会发现这本词典缺那个姓名,那本词典缺这个
地名,这本词典缺那个字的解释,那本词典缺这个字的例句。于是乎,词典一本接
一本地购置,有整整一个书架。
互联网是一个庞大而方便的图书馆和工具系统。基本词典,包括英汉词典、人
名词典、地名词典、文学词典、音乐词典等等,依然必须继续使用,在这个基础上
广泛利用网上资料。但我发现很多电脑时代的年轻人,似乎也并不大懂得利用互联
网。举个例子。最近有一位新认识的年轻人,想学译诗,还拿了我也译过的一首诗
来译,给我看。这位年轻人所据的原文,与我所据版本是一样的,但译诗中一个字
有出入。这位年轻人利用的是网上资料,由于那本原著不在手头,于是我上亚马逊
网站查原书,一看,原来是年轻人所据的网上资料。那个字拼错了。一般网页上的
文章,都是不大可靠的,错别字百出,如同中文网页文章一样。应以实体出版物为
根据,如果有疑问,就查原刊物或原书,而原刊物和原书如果网上能查到(PDF 版
或扫描版),当然最方便快捷;如果查不到,要上图书馆查,或者购买原著。这类
情况,包括假如我们译一篇从网上下载的文章,但有解释不通之处,就得查文章原
出处,例如刊物或书本:假如文章引用另一篇文章或另一本书的文字,但解释不通,
也应查引文的出处,因为文章作者可能在引用时出错了——这方面的出错率是颇高
的,原因是作者对自己的文字可能很敏感,但对所引文字往往没有耐心去细看。
可以说,就我译一本书而言,如果没有英汉词典,尤其是《英汉大词典》和《
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我简直寸步难行;同样的,如果有英汉词典而没有庞大
的互联网作为工具书和资料库,我也简直寸步难行。即是说,两者是互补的,缺一
不可。如果你仍不善于用英汉词典,那你的翻译水平和理解力不会高到哪里去;如
果你还不善于从网上查各种资料,那你的翻译水平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同样很低。
同样一篇文章一个句子,同样一本词典,别人能查到而你查不到,这代表什么呢?
除了技术和经验的原因外,最大的可能性是你太懒、太没耐性,而懒和没耐性是翻
译的天敌。这个弱点不克服,就别提做翻译了。为一个词而把大词典的整页解释和
例句都看一遍,应视为最起码的步骤。
第八个条件是校对。这是耐性的最大考验。太多人对自己的文章连多看一两遍
的耐性都没有,何况是拿着原文和译文极不方便、极折磨人地一遍又一遍对照检查。
这也是成败的关键:假如你理解力非常好,譬如说可以打一百分,但你没有耐性做
一遍遍校对,那么你的成绩可能只有八十分,在别人看来也等于说你的理解力只有
八十分。这首先对你就十分不公平,是你自己最不愿意接受的,因为我们已假设,
你的理解力是顶尖的。换一个算法,如果我把这二十分错误具体化,变成两百个错
误的句子,并跟你说这些都是误译,要你重译,你是有能力看出错误并改正过来的。
哪怕我不把这些句子具体指出来,只跟你说这本书里隐藏着两百个错误,你也有能
力去找出来并纠正。但校对的困难在于,这两百个错误散布在一本书的译稿里,你
必须自己去发现并纠正过来。
现在我们谈谈必要之修订。既然你是年轻人,你必须练习,就像所有人都必须
练习。我文章开头说过,你受年龄限制,有些高度概括或抽象的东西即使是母语著
作你也未必懂。即是说,如果你有较好的理解力,那大概要到三十多岁。那意味着,
你最初十年八年的译文肯定会有不少错漏的。我自己早期的译文,偶然校对一两篇,
也有很多错漏。现在各方面经验较丰富了,尤其是理解力和校对的耐性都提高了,
正开始抽空对旧译进行修订。傅雷早期的译文,他自称错漏百出,后来都要推翻重
译,但也正是早期的教训,促成他日后的严谨。因此,我想我们还是回到先译文章
这个建议。译文章可扩大你的练习范围,而且一篇文章有些错漏,也不至于太具损
害性。所谓的损害性,我是说假如有一部重要作品,且有版权,你译了,出版了,
但错漏多,岂不是把人家的作品毁了?而且别人重译的机会也因版权问题而被你扼
杀了。文章你还能随着自己有空闲和随着自己理解力、表达力的提高和改善而逐步
修订,现在网络方便,还能修订后重新发表在自己的博客上。这里不妨再强调一下,
傅雷有能力看出自己以前错漏百出,是因为他自强不息,持续精进,不断提高自己
的外语水平。有前车之鉴,他便学会谨小慎微地校对自己的译作。这样便进入良性
循环,一个成熟的傅雷便崭露头角。
为了尽可能地减少错误和尽早磨炼校对的耐性,不妨找个有经验者替你校对若
干篇。校出来之后,你就会有羞耻感。羞耻感愈严重愈好,因为这将激发你自己做
校对的动力和锻炼你的耐性。校对有几种。译文初稿通读一两遍,做中文修改,碰
到疑问时查原文。然后进入原文与译文逐字逐句对照校对,多少遍也不嫌多,但至
少要三遍。然后再通读,同样多少遍也不嫌多,但至少要五遍。最后是只读原文,
如同通读译文那样,遇到自己陌生的句子,或觉得与记忆中的译文不同的句子,就
查译文。然后再通读译文。在经过中文通读、原文与译文对照、原文通读这些步骤
之后,你对译文的熟悉程度应可达到要是出版社编辑或校对员悄悄给你改一个字你
也能觉察的程度。无论你在交稿前做了多少次校对和通读,出版社的校样都是最重
要的,因为那基本上就是出书的格式,排版都基本上确定下来,字体适当,版面清
晰,而且距你上次校读时也已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这是你最
清醒的时刻,可做非常多的修订。我自己是尽可能逐句对照校对,留待在出版社校
样上做,通常是让出版社来回寄三次校样。出版社的编辑和中文校对也会提供各种
修改意见或疑点。如果编辑外文功底好,又肯认真逐句帮你校对,那是最好也是最
幸运的。十年前我为台湾商务印书馆翻译拉什迪的小说《羞耻》,就遇到一位非常
认真的女编辑,逐句校对,找出很多错误和疑点。那时我还未深刻领会中英文逐句
对照校对的重要性,而这次经验像一次洗礼。
校对就我自己而言,最初是恐惧,尤其是看到校出来的一页页杂乱无章、难以
辨认的稿纸,仅仅想到还要把这些满目疮痍的修改稿重新输入电脑,就会心寒!再
想想,面对已校对和通读过然后重新打印出来的稿纸,知道再校对下去,又会是面
目全非;当出版社的校样干干净净摆在面前,想到很快这些排印稿又要在你的笔下
变成废墟——所有这些,都足以叫你崩溃。但是慢着,最初的害怕之后,就习惯了,
因为耐性再次把这些困难吸纳和消化了。习惯之后,如同生活进入规律之后,我竟
喜欢起校对了。后来,也许你不信,我竟觉得翻译最大的乐趣就是校对。我利用一
切空当做校对,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在从办公室下楼抽烟的几分钟时间,在厕所,
在旅途中,那种不断发现和纠正自己的错误的乐趣,简直成了枯燥生活中的润滑剂。
翻译中的难题,也逆转过来,看到看几遍都看不懂的句子,便兴致大增。校对习惯
如同写作习惯,因人而异。我发现我在家中无法做校对,因为一会儿上网查阅,一
会儿上厕所,一会儿烧开水,一会儿接电话,效率太低了。由于我每天起床第一件
事是到楼下茶餐厅喝一杯咖啡,又由于香港餐厅禁烟,我便拿张凳子到茶餐厅门口
边抽烟边喝咖啡。有一天我就带着校稿和书,在喝完咖啡后继续坐在茶餐厅门口做
校对,虽然身边人来人往,却浑然不觉。从此便养成了在茶餐厅门口“坐硬板凳”
做校对的习惯,常常是一坐两三个小时,校一两篇。这个习惯现在也已变成巨大乐
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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