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多年前来成都,到过望江楼。那时来望江楼,就是为了寻访女诗人薛涛的
足迹,来凭吊一个一千多年前的美丽诗魂。薛涛是唐代女诗人中成就最高、存诗最
多、生活经历也最丰富的一位。因为她特殊的身世和经历,古今文人中,有人尊称
她为“女校书”、“女才子”,也有人称她为“文妖”。然而她的诗却千百年来在
民间流传,伴随着她的凄美动人的故事。她的名字,和成都这座千年古城密不可分
地结合在了一起。她是成都的精灵,是成都的魂魄,是成都兴衰荣辱的见证,她游
荡在历史的梦魂里,也长生在现实的喧嚷中。薛涛作为诗人的成就和影响,也许无
法和草堂中的诗圣杜甫相提并论,然而一个社会下层的女子,以自己的智慧、才华
和勇气,以自己独创一格的气派,让后来者衷心钦敬,实在难得。在中国古代的女
诗人中,除了李清照,没有人能和薛涛比肩。
清代诗人伍生辉曾写过一副对联:“古井冷斜阳,问几树枇杷,何处是校书门
巷?大江横曲槛,占一楼烟月,要平分工部草堂。”这副对联,将薛涛和杜甫并列,
把这位女诗人提高到诗圣的地位。
另一位清代诗人王再成曾写《成都竹枝词》:“昭烈祠前栋宇新,校书坟畔碧
桃春。江山莫谓全无主,半属英雄半美人。”这诗虽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但说出了
世人对薛涛的看重,在成都这个人文荟萃之地,最被人看重的,一位是昭烈祠里供
着的蜀帝刘备,另一位,就是被葬在望江楼畔的女诗人薛涛。
伍生辉和王再成的对联和诗,说的是真心话。到成都,不到望江楼,不来凭吊
一下这位风华绝代的女诗人,也是枉来了成都。现在的望江楼公园门口,有一副长
对:“少陵茅屋,诸葛祠堂,并此鼎足而三;饰崇丽,荡漪澜,系客垂杨歌小雅。
元相诗篇,韦公奏牍,总是关心则一;思贤才,哀窈窕,美人香草续离骚。”这副
长对,将望江楼和杜甫草堂、武侯祠并列,薛涛和杜甫、诸葛亮“鼎足而三”,组
成了成都古城最耀眼的历史人文景观。
望江楼畔,锦江清流依然,崇丽阁、薛涛井、薛涛墓,景象如昔。望江楼公园
里多了薛涛纪念馆,多了几尊用汉白玉雕的薛涛像,现代雕塑家想象中的薛涛,表
情沉静,姿态优雅,伫立在修竹丛中,凝望着络绎不绝的访客,想着她永远也无法
被人猜透的心事。在望江楼畔徜徉遐想,我试图再一次寻找她留在这里的足迹。
薛涛是怎样的一位诗人?她曾经走过怎样的人生旅程?这是很多人都感兴趣的,
似乎有点朦胧,也有点神秘。我翻阅过很多史料,想从中探寻她飘忽的足迹。薛涛
的身世,众说纷纭,史书中并无详尽记载。
《全唐诗》这样介绍她:“薛涛,字洪度。本长安良家女,随父宦,流落蜀中,
遂入乐籍。辩慧工诗,有林下风致。韦皋镇蜀,召令侍酒赋诗,称为女校书。出入
幕府,历事十一镇,皆以诗受知,暮年屏居浣花溪。著女冠服。好制松花小笺,时
号薛涛笺。”
对薛涛的身世说得比较全面的,是元代的费著,他在《笺纸谱》中这样记载:
“薛涛本长安良家女,父郧,因官寓蜀而卒,母孀,养涛及笄,以诗闻外,又能扫
眉涂粉,与士族不侔,客有窃与之宴语。时韦中令皋镇蜀,召令侍酒赋诗,僚佐多
士,为之改观。期岁,中令议以校书郎奏请之,护军曰:不可。遂止。涛出入幕府,
自皋至李德裕,凡事十一镇,皆以诗受知。其间与涛唱和者,元稹、白居易、牛僧
孺、令狐楚、裴度、严绶、张籍、杜牧、刘禹锡、吴武陵、张祜,余皆名士,记载
凡二十人,竞有酬和。涛侨止百花潭,躬撰深红小彩笺,裁书供吟,献酬贤杰,时
谓之薛涛笺。晚岁居碧鸡坊,创吟诗楼,偃息于上。后段文昌再镇成都,大和岁,
涛卒,年七十三,文昌为撰墓志。”
北宋叶廷硅《海录碎事》中有《薛校书》篇,写得更短:“薛涛,妓人也。有
学,善属文。韦皋欲奏以校书,护军从事以为不可,遂止。至今呼薛校书。”
前蜀景焕在《牧竖闲谈》中这样介绍薛涛:“元和中,成都乐籍薛涛者,善篇
章,足辞辩,虽无风讽教化之旨,亦有题花咏月之才,当时营妓中尤物也。”后蜀
何光远这样评论薛涛:“吴越饶营妓,燕赵多美姝,宋产歌姬,蜀出才妇。薛涛者,
容仪颇丽,才调尤佳,言谑之间,立有酬对。大凡营妓,比无校书之称,自韦南康
(韦皋)镇成都日,欲奏而罢,至今呼之。涛每承连师宠念,或相唱和,出入车鱼,
诗达四方,名驰上国。应衔命使车每届蜀,求见涛者甚众,而涛性亦狂逸,不顾嫌
疑,所遗金帛,往往上纳。”
这些简单的介绍,当然无法展示薛涛曲折坎坷而又丰富多彩的一生。但后人还
是可以根据古人这些文字,对薛涛的身世以及她的生活情状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关
于她的身世和故事,民间有很多流传。其实,后人对薛涛身世的解读,有一个更为
可靠的来源,那就是薛涛自己写的诗。
薛涛出身并非王公贵族,亦非高官巨贾。他的父亲薛郧,是个读书人,到蜀中
做小官,把薛涛带到了成都。据说,薛涛从小便显露出诗人才华,八岁时,她听到
她父亲指着花园里的梧桐吟诗:“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随口便接了两句: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薛涛父亲大惊,一是为女儿的才华,二是觉得这两
句诗含义不祥,认为女儿日后可能会成为青楼乐伎,果然一语成谶。薛涛幼年丧父,
家道中落,寡居的母亲带着女儿辛苦度日。薛涛十五岁时,她的美貌和才华便已闻
名成都。当时的西川节度使韦皋把薛涛请到府中,听她赋诗吟唱,被她的才华折服。
这就是薛涛“入乐籍”的开始。
所谓“乐籍”,被后人作很多种解读,歌伎、乐伎,官妓、营妓,不一而足,
但都不是高雅有地位的身份。所以传说中的薛涛,属于青楼女子,也就是妓女。以
现代人的观念和眼光,那实在是低微卑下的职业,不是良家女子所为。然而,薛涛
的实际作为,绝非世俗观念中的妓女,她在官府中侍宴陪酒,和官僚、文人们一起
吟诗唱和,展示才情而不卖身,这是一个风雅的行当。她的名声,并非美色,而是
才情,是她作为诗人的成就。那些达官贵人,和她聚会时,是把她看作一个名诗人,
心怀敬佩。如《全唐诗》对她的介绍:“出入幕府,历事十一镇,皆以诗受知。”
这样的职业,本为取悦官僚,但薛涛的才华,使所有和她酬唱的人衷心折服,面对
这位出口成诗的女才子,他们很自然地抑制了轻薄之心,对她更多地表示出尊重甚
至钦敬。这样的交往,在精神上应该是平等的。韦皋觉得薛涛只是一个“乐籍”女
子,是亏待了她,所以报请朝廷,授薛涛为“校书郎”。校书郎不是一个有权势的
官职,只是一个文职虚衔,但在薛涛之前,中国还未曾有过女校书。据古书记载,
韦皋的申报,最后遭到朝廷否决,这也许是因为薛涛已“入乐籍”,说到底,还是
男尊女卑的偏见。薛涛的“校书郎”一职虽未被朝廷批准,但从此人人都称她为
“薛校书”。还有一种说法,认为朝廷否决韦皋奏章的说法不可信,西川节度使,
有权任命校书郎,韦皋的奏章,只是报备,向朝廷打个招呼而已。所以薛涛的“校
书”头衔,并非虚无,而是有名有实的。薛涛辞世时,时任西川节度使的段文昌为
她撰写墓志,也尊称她为“薛校书”。
我以为,现在再考证校书的真伪,没有什么意义,薛涛是否有官家的头衔,是
“乐籍”还是“官妓”,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生前的作为如何,是她究竟为
世人留下了什么。
薛涛在成都生活数十年,当地的最高长官西川节度使走马灯似的换了十几个,
每一任新节度使,都是上任前就闻知薛涛名声,到成都后宴请时必定请薛涛到场,
和她酬唱应和,赋诗作对。在他们看来,和薛涛交往,是一件高尚风雅的事情。薛
涛的名字,和诗赋才情连在一起,和风花雪月连在一起,和智慧幽默连在一起。薛
涛的机敏多才,有不少有趣的传说。一次,新任西川节度使高骈到成都,大宴宾客,
薛涛也被请来作陪。高骈也早听说薛涛才智过人,很想亲自见识一下。席间,高骈
出了一个字音令,即以字形比喻与字本义无关的他物。高骈说了上句:“口似没梁
斗。”口字,如一个没有把手的残破的斗。坐在旁边的薛涛不假思索,就对出了下
句:“川如三条椽。”川字,如房顶上的三根木椽子。陪伴左右的人都叫好。可高
骈却随即发难,他问薛涛:“这三条椽子中,有一条是弯的,这是怎么回事?”热
闹的厅堂里,顿时一片肃静,所有人都为薛涛捏一把汗。薛涛微微一笑,答道:
“相公贵为西川节度使,尚且用一个无梁破斗,陪伴你喝酒的穷苦之人,家中屋顶
上有一条弯曲的椽子,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高骈哈哈大笑,在座的所有人都叹
服薛涛的敏捷机智。
薛涛也曾经历过坎坷,据传她因为得罪了韦皋,被发配到偏僻的松州。这样的
发配,对一个诗人来说,是人生的磨难,却也因此而开拓了其眼界和胸襟。她游历
名山大川,考察边地民情,诗风也因之而平添雄浑厚重之气。薛涛晚年隐居在浣花
溪畔,栽竹种花,吟诗作画,制作由她独创的彩色笺纸,也就是名传天下的薛涛笺。
薛涛的地位,因她的诗名而显赫。她虽生活在成都,却“诗达四方,名驰上国”。
不仅成都的地方官员们和她对诗酬唱,全国各地的很多诗人也慕名和她交往,有的
当面和她一起把酒歌吟,有的鱼雁传书和她交流诗艺。“与涛唱和者,元稹、白居
易、牛僧孺、令狐楚、裴度、严绶、张籍、杜牧、刘禹锡、吴武陵、张祜,余皆名
士,记载凡二十人,竞有酬和。”与薛涛唱和者的这份名单,如诗坛群星谱,和薛
涛同时代的大诗人,几乎都蜂拥而来。我相信,这个名单中,一定还遗漏了很多人。
看看这些诗人在给薛涛的诗中写了些什么吧。
元稹有《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元稹在这首诗中,把薛涛和汉代才女卓文君相提并论,薛涛的聪明善辩和她的
斑斓文采,竟然使辞客、公侯一个个甘拜下风,并心生思慕。
白居易有《赠薛涛》:
峨眉山势接云霓,欲逐刘郎北路迷。
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风犹隔武陵溪。
白居易赠薛涛的这首诗中,虽没有直接颂扬她的才华,却在委婉曲折的咏叹中,
表达了对这位蜀中女才子的由衷欣赏。
同时代诗人赞美薛涛的诗篇,流传最广的,自然是王建的《寄蜀中薛涛校书》
: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王建诗中那种发自肺腑的感叹,大概是表达了当时很多文人对薛涛的钦敬。在
这位才华横溢的女诗人面前,很多须眉自叹不如。
薛涛在浣花溪畔度过她的晚年,这也许是一段安静的生活。虽隐居幽林,行吟
溪畔,薛涛的影响却深入到当时人们的生活。她以自己的出众的诗才,成为那个时
代的一位女中英杰,知名度早已超出成都,传播到整个中国。当然,这种知名度,
也许只是在诗坛,只是在喜好诗文的知识阶层。而在成都,人们都知道这位女校书,
文人官吏以和她赋诗唱和为荣,市井小民也以在薛涛笺上挥洒笔墨为风雅。薛涛的
辞世,在成都曾经是一件令很多人哀伤痛惜的事情。
薛涛去世后,刘禹锡写过一首诗《和西川李尚书(伤孔雀及薛涛)之什》:
“玉儿已逐金环葬,翠羽先随秋草萎。唯见芙蓉含晓露,数行红泪滴清池。”刘禹
锡没有去过成都,只是在他的诗中吟咏成都,和身在成都的友人应和酬唱。薛涛去
世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令他悲痛不已。“数行红泪滴清池”,这样独特的意象,表
达了多少人对薛涛的惋惜和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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