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薛涛多才多艺,也多情。读她的诗,便能感受到她无时不生、无处不在的情感。
哀怒喜乐,悲欢忧愤,渗透在她清丽的文字中。薛涛这样一位情感丰富的女性,一
生和那么多达官贵人、文坛才子交往酬唱,很多人爱慕她追求她,她也一定恋爱过。
世间流传最广的,是她和元稹的爱情。薛涛和元稹之间,究竟是关系亲密的恋人,
还是惺惺相惜的诗友,历来众说纷纭。大多数人都宁信其真而不愿认为是误传。两
位才情相当的诗人,生生死死恋爱一场,留在文坛上是一个千古佳话。在望江楼公
园的薛涛纪念馆里,我看到在展示薛涛履历的图表中,将元稹和薛涛的交往作为重
要事件加以标点,看来也是认同了元薛相恋的传说。
元薛交往,在史书中没有多少具体的记载,只字片言,语焉不详。然而有一种
解读,不会太离谱,那就是读两个人之间交往的有关诗篇,那是当事人的心灵剖露,
诗不会骗人,后人可以从中窥知其中的秘密。
元稹,字微之,是中唐最为著名的诗人之一,和白居易齐名,人称“元白”。
而薛涛,是当时声名最大的女诗人。元稹生性好结交,也喜女色,对薛涛这样才貌
双全的女诗人,他当然感兴趣。开始,只是远闻其名,由慕名而设法相聚交往。他
们之间最初的认识,是以笔墨相见。关于元薛之恋,在当时就有传闻。和元薛生活
同一时代的唐人范摅的《云溪友议》中这样记载:“安人元相国应制科之选,历天
禄畿尉,则闻西蜀乐籍有薛涛者,能篇咏,饶词辩,常悄悒于怀抱也。及为监察,
求使剑门,以御史推鞫,难得见焉。及就除拾遗,府公严司空绶知微之之欲,每遣
薛氏往焉,临途诀别,不敢挈行。”这段记载,很具体地说了元稹和薛涛之间的交
往。元稹倾慕薛涛的才貌,一直希望与之认识。地方官严绶知道元稹的心意后,将
薛涛介绍给元稹,两人开始交往。这位严绶,可以看作元薛的媒人。
北宋陶谷《游异录》中有记:“蜀多文妇,亦风土所致,微之素闻薛涛名,因
奉使见焉。微之矜持笔砚,涛走笔作《四友赞》,微之惊服。”这样的说法,应该
是来源于范摅的记载,但其中有更具体的细节。薛涛的《四友赞》,写了些什么,
为何使元稹“惊服”?这是一首体例独创的短诗,一共才二十六个字:“磨润色先
生之腹,濡藏锋都尉之头。引书媒而黯黯,入文亩以休休。”这首诗,表面上是吟
咏文房四宝,墨、笔、纸、砚,但引出的意象却非同寻常,先生之腹,都尉之头,
磨,濡,如以男女之情揣度其中隐喻,不免令读者心旌荡漾,异想横生。薛涛的智
慧和才情,自然使元稹“惊服”。惊服之后,两个人之间会怎么样,后人自可驰骋
想象。
元稹那年曾写《好时节》,是对当时情景的描述:
身骑骢马峨眉下,面带霜威卓氏前。
虚度东川好时节,酒楼元被蜀儿眠。
此诗中的“卓氏”,被人认为是指代薛涛。元稹在诗中把薛涛比作卓文君,而
且对她敬爱有加。元稹和薛涛分手很多年之后寄赠薛涛的诗中,有“幻出文君与薛
涛”之句,又一次将薛涛和卓文君并列。两人的相恋,应该是没有疑问的事情。
古城的花前月下,曾留下他们亲密交往的屐痕。我想,薛涛和元稹之间,一定
还有不少表达爱意的酬唱,诗人的爱情,一定会用诗来表达。但现存的诗中,痕迹
寥寥。这或许会在薛涛失传的诗词中找到。还有一种可能,恋人之间互赠的文字,
两人都视之为私隐,不愿公之于人,宁可深埋心底,让诗笺和落花一起随江波漂流
远去,成为永远的秘密。元稹在编辑他的诗集时,曾将那一时期的诗作大量删除,
所留之作,无一和薛涛有明显的关联。这位“元相国”、“元才子”,对自己和薛
涛的关系,也是讳莫如深,不想公开。元稹和薛涛相识时,薛涛已年逾四十,元稹
才三十出头,薛涛比元稹长十一岁,这是一场姐弟恋。元稹是出身名门的高干子弟,
也是名重一时的才子,而且身居高位,仕途远大,和薛涛的地位有天壤之别。他和
薛涛的相恋,不可能开花结果。关于元稹和薛涛相恋的具体情景,没有留下客观的
描述文字。我读过《新唐书》中的《元稹传》,对元稹的人生经历,作了详细的介
绍,甚至记下了他在驿站中和人打架的逸事,然而对元薛交往,无一字提及。
我读过一些文史学家对元薛相恋的分析,有坚信不疑的肯定者,认为元稹和薛
涛的恋爱,有诗为证,无法否定。也有怀疑者,认为这是好事者杜撰,把两位异性
诗人的正常交往想象成情人相恋。
我相信元稹和薛涛之间曾有过爱情。薛涛留下来的诗篇中,写得最情深意挚的,
是两首题为《赠远》的七绝:
扰弱新蒲叶又齐,春深花落塞前溪。
知君未转秦关骑,月照千门掩袖啼。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这两首诗中的相思之情,只有至亲至爱的夫妻,才会表达得如此深挚。想到夫
君戎马边关,万般思念,愁绪满怀。明月之夜,独上高楼遥寄相思,也是一个痴情
女子的写照。“望夫楼”,在诗中是一个寓意明确的意象,薛涛是把心中所思之人
看作自己的丈夫。而这两首诗中薛涛所思之人,到底是不是元稹,没有人能够确证。
很多人认为这是薛涛写给元稹的诗,若元薛相恋是事实,可以相信这是薛涛寄情元
稹的心迹表白。
有人认为,薛涛和元稹之间的爱情,并不对等,薛涛痴情专一,而元稹逢场作
戏。薛涛非常希望和元稹白头偕老,而元稹并未为薛涛专情,在狎妓成风的唐代,
达官贵人中风流成性者众多,元稹也是其中一个。在他的心目中,薛涛虽有才貌,
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可以交往亲昵于一时,不可能倾情长守于一世。元稹丧偶独
身时,薛涛曾幻想自己所爱的人能娶自已为妻。当时,元稹在江陵为官,薛涛满怀
希望地从成都跋山涉水赶去和他相会。在旅途中,她曾写过七绝《题竹郎庙》,表
达自己满怀希望的喜悦之情:“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沉沉山更绿。何处江村有笛
声,声声尽是迎郎曲。”据学者考证,中唐时,人们去庙中祭祀竹郎,多为祈求佳
偶,繁衍子嗣。后入从薛涛这首诗中,品悟到的是她和元稹相见前的因希冀而产生
的喜悦。然而热情的薛涛,却被元稹迎头浇泼了一大盆冷水。元稹拒绝了薛涛,在
他的七绝《有所教》中有明白的描述:“莫画长眉画短眉,斜红伤竖莫伤垂。人人
总解争时势,都大须看各自宜。”这首诗,虽没有标明赠给谁,但口气却似劝解安
抚薛涛的。诗句描绘的是女子梳妆的情景,但主题非常明确,要薛涛有自知之明,
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争时势”,争名分,而要正视自己的地位,要“各自宜”,
安分守己,随遇而安。这样的劝解,对薛涛的打击是可以想见的。薛涛是自尊孤傲
的女子,不会死乞白赖留在元稹身边,她很快离开江陵,孤身一人返回成都。归途
的心情,和来时天差地别。归途中写的两首诗,意境都沉郁哀伤。一首七律《谒巫
山庙》:“乱猿啼处访高唐,路入烟霞草木香。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犹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诗中惆
怅失落的颓丧情绪,溢于言表。另一首七绝《海棠溪》:“春教风景驻仙霞,水面
鱼身总带花。人世不思灵卉异,竞将红缬染轻沙。”诗人看到江中落花随波漂流,
触景生情,联想到人世间的淡漠和绝情,对美丽的生灵并不珍惜。花犹如此,人何
以堪!
元稹和原配妻子韦丛的夫妻情深,也是文学情史中的佳话。韦丛去世后,元稹
写过很多情真意挚的诗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就是他悼念亡
妻诗篇中的句子,是唐诗中最脍炙人口的名篇之一。然而文人的言行,未必一致。
就在薛涛赴江陵会元稹时,已经有人在为元稹物色新妇。元稹的好友李景俭,推荐
一个名叫安仙嫔的女子给他做妾。失去爱妻不到一年,元稹就纳安仙嫔为妾。元稹
在同时期写的一首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死恨相如新索妇,枉将心力为他狂。”写
的是薛涛被拒后的心情,因所爱之人“新索妇”而怨恨不已。据史记载,元稹对新
妇的兴趣,远在薛涛之上。他写给新妇的诗篇,情更浓郁,意更缠绵。也许,元稹
还是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孔孟之道。薛涛这样的才女,可以吟诗酬唱,谈情
说爱,却不能做妻子。
薛涛和元稹的恋人关系,从此结束,两人自江陵分手,至死未再相见。然而曾
经有过的情爱,却是藕断丝连,无法一刀两断的,虽天各一方,却依然互有牵挂。
十一年之后,年过五十的薛涛给元稹写信,并以自制笺纸百幅相赠。她在信中抄录
了一些旧诗,并新作一首七律,题为《寄旧诗与元微之》:
诗篇调态人皆有,细腻风光我独知。
月下咏花怜暗淡,雨朝题柳为欹垂。
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老大不能收拾得,与君开似教男儿。
写这首诗时,薛涛的心情是平静的,当年的热情,早已消散在岁月的烟尘之中。
诗中的“碧玉”,应是诗人无比珍惜的爱情记忆,薛涛将它们深藏在心底。即便是
在红色笺纸上录旧作,也不会再写当年抒情示爱的文字了。这首诗看似平淡沉静,
却潜藏着复杂的情感。当事人读之,必定百感交集。元稹读这首诗后作何感想,是
追怀共鸣,是愧疚伤感,还是惘然迷离?后人无法知道。只知他在收到薛涛这首诗
之后,回赠了那首著名的《寄赠薛涛》:
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
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
纷纷辞客皆停笔,个个公侯欲梦刀。
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这首诗,曾被很多人认作元薛之恋的铁证,其中的“别后相思隔烟水”,似是
恋人相思的倾诉。其实,细品这首诗,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对薛涛的赞美,可以说是
竭尽赞美之能事,鹦鹉舌、凤凰毛、辞客停笔、公侯梦刀,有点肉麻了。这样的赞
美,多了一点过头的浮夸,少了一点贴心的真挚。元稹似乎想对薛涛说一些好话,
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歉疚。“别后相思”的描述,在这样夸张的赞美之后,给人的感
觉也就是一般客套了。和薛涛的那两首《赠远》相比,判若云泥。
元稹写给薛涛的这首诗,没有被他自己删除,能流传在世,也是一件幸事。元
稹对薛涛的评价,对薛涛是一种极有分量的肯定,薛涛的才情,因此被更多人知晓。
热爱薛涛的人们,应该感谢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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