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望江楼公园中,薛涛井是最引入注目的景点之一。
薛涛井名气很大,因为相传这是薛涛用来取水制笺的所在。不过年代久远,薛
涛当年是否用过此井,无法考证,来这里的人,相信这就是薛涛用过的井。
薛涛井地处望江楼古建筑群的中心。宽阔的井台前,古木蓊郁,井台为莲花台
座,地面石板呈圆形辐射状排列,正中为井眼,八角形石井栏高出地面尺余,井口
覆一块圆形莲花状石井盖,使人看不见井底波澜。井边有两棵大树,树干挺拔,绿
荫婆娑,似为女贞,看起来树龄不长,并非古树,是近人所栽,斜阳正透过两棵大
树的浓荫,将斑驳迷离的光点洒落在井台上。井台背后,是一堵画梁斗拱的朱墙牌
坊,牌坊中嵌三块石碑,中间为一块红砂石大碑,碑刻“薛涛井”三个楷书大字,
字体端庄丰润,很有风骨,落款是:“康熙甲辰三月立”。那是公元一六六四年,
距今三百多年了。这三个大字的书写者,是当时的成都知府冀应熊。牌坊两边嵌着
两块诗碑,左边碑上刻着清人周厚辕书写的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万里桥边
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右边碑刻周厚辕
的一首七绝:“万玉珊珊凤尾书,枳花篱近野人居。井阑月坠飘梧影,素发飘飘雪
色如。”
《成都府志》有记载:“薛涛井,旧名玉女津,在锦江南岸,水极清,石栏周
环。为蜀蕃制笺处,有堂室数楹,令卒守之。每年定期命匠制纸,因为上进表疏。
本朝知府冀应熊书薛涛井三字刻石。”冀应熊是一位重史尊文的官吏,他到成都当
知府后,曾修缮杜甫草堂,重修汉昭烈皇帝惠陵,并题写“汉昭烈之陵”。他为薛
涛墓题字并刻石立碑,使这里成为人们寻访诗魂故迹的重要景点。题写薛涛井诗碑
的周厚辕,是清乾隆时期的文人,距冀应熊题写“薛涛井”,已经一百多年。
再往前推千百年,这里是什么模样,是否有这样的井,无人能知。明人王珙有
七绝《薛涛井》:“锦笺新样出名娃,绕郭芙蓉漾粉沙。犹有一澄香积水,漂红深
浅似桃花。”王珙写这首诗时,冀应熊还没有为薛涛井题字立碑,既以“薛涛井”
为诗题,当时人们一定已称此井为薛涛井了。清代的诗人曾经留下过一些吟咏薛涛
井的诗,那是井边有了碑石之后了。胡延璩有七律《薛涛井》:“惆怅枇杷白板门,
当年桃李不成村。美人黄土今千载,古渡青莎径一痕。江水有情仍潋滟,井泉不语
自清漫。名笺染就春无痕,何必重招倩女魂。”葛峻起有七绝《薛涛井》:“十样
锦笺别样新,风流遗迹几经春。只今石蝥埋荒草,漫向江头吊美人。”张问陶有五
律《游薛涛井》:“风竹缘江冷,残碑卧晚晴。秋花才女泪,春梦锦官城。古井澄
千尺,名笺艳一生。烹茶谈佚事,宛转辘轳声。”从这些诗中,可以看到数百年间
薛涛井边发生的变化,人间荣辱兴衰的交替,也在井边发生。晚清时,这里已是一
派荒凉景象,石栏颓废,残碑倒卧,荒草丛生。在凋敝的废墟中,人们只能在诗文
和传说中想象薛涛如何取水制笺,创造出有声有色的绝代风华。
薛涛井畔凋敝荒凉的景象,只能在古诗中寻觅了。现在,这里成了望江楼公园
的一个中心。站在薛涛井边,可以环望周围的崇丽阁、濯锦楼、吟诗楼、浣笺亭、
清婉室、五云仙馆……这些建筑,高高低低,形态各异,竞相显示自己的曼妙美色,
组合成一幅彩色长卷,在视野中起伏叠合。眼前的这幅彩色长卷,很自然地使我联
想起薛涛笺。在这里,如果有什么思古之幽情,那一定和薛涛笺有关。薛涛井,是
和薛涛笺连在一起的,“古井澄千尺,名笺艳一生”,有井中清泉,才有精美笺纸
诞生。
唐代的成都,造纸业很发达,城西浣花溪畔有很多造纸作坊,益州黄白麻纸,
是当时质地优良的上好纸张。这里也盛产精美的蜀笺,色彩缤纷,样式繁多。诗人
韦庄有《乞彩笺歌》,生动地描述了当时制笺的盛况:“浣花溪上如花客,绿暗红
藏人不识。留得溪头瑟瑟波,泼成纸上猩猩色。手把金刀擘彩云,有时剪破秋天碧。
不使红霓段段飞,一时驱上丹霞壁。蜀客才多染不供,卓文醉后开无力。孔雀衔来
向日飞,翩翩压折黄金翼。我有歌诗一千首,磨砻山岳罗星斗。开卷长疑雷电惊,
挥毫只怕龙蛇走。班班布在时人口,满袖松花都未有。人间无处买烟霞,须知得自
神仙手。也知价重连城璧,一纸万金犹不惜。薛涛昨夜梦中来,殷勤劝向君边觅。”
韦庄的诗,结尾梦见薛涛,引出了当时最负盛名的薛涛笺。薛涛不仅是诗人,
也是艺术的独创者,她制作笺纸,起初也许只是自己使用,但这种融诗、书、画于
一纸的彩笺,让很多人爱不释手。薛涛笺的名声,不仅在成都如日中天,还传到了
首都长安,长安的文人,也以能得到薛涛笺、使用薛涛笺为风雅之事。薛涛笺曾经
是文人雅士争相追寻的风雅之物,在薛涛笺上题诗作画,是当时文人的时尚。
薛涛笺如何制作,现代人已无从详知。宋人计有功在《唐诗纪事》中有记载:
“涛好制小诗,惜其幅大,狭小之,蜀中号称薛涛笺。”元人辛文房在《唐才子传
》中有类似描述:“涛工为小诗,惜成都笺幅大,遂皆制狭之,人以便焉,名日薛
涛笺。”费著在《笺纸谱》中有记:“涛侨止百花潭,躬撰深红小纸笺,裁书供吟,
献酬贤杰,时谓之薛涛笺。”钟惺所编《名媛诗归》则如此说:“薛涛归浣花所,
其浣花之人,多造十色彩笺,于是学报造新鲜小幅松花纸,多用题诗。”有民间传
说甚至将薛涛制笺的故事描绘得无比神奇,如包汝楫《南中纪闻》中所记:“薛涛
井在成都府,每年三月初三日,井水浮溢,郡人携佳纸,向水面拂过,辄作娇红色,
鲜灼可爱,但止得十二纸,遇岁闰则十三纸,此后遂绝无颜色矣。”这样的景象,
如同魔术,想来不可能,那一定是老百姓因热爱、思念薛涛而创作的故事。
关于薛涛笺的文字,自唐以来,流传甚多。
李商隐的七律《送崔珏往西川》,写到了薛涛笺:“年少因何有旅愁,欲为东
下更西游。一条雪浪吼巫峡,千里火云烧益州。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
浣花笺纸桃花色,好好题诗咏玉钩。”崔道融有七绝《谢朱常侍寄题剡纸》:“百
幅轻明雪未融,薛家凡纸漫深红。不应点染闲言语,留记将军盖世功。”元代诗人
袁桷曾以《薛涛笺》为题写诗:“蜀王宫殿雪初消,银管填青点点描。可是青山留
不住,子规声断促归朝。十样鸾笺起薛涛,黄荃禽鸟赵昌桃。浣花旧事何人记,万
劫春风磷火高。”元代女诗人张玉娘的《锦花笺》,写的也是薛涛笺:“薛涛诗思
饶春色,十样鸾笺五彩夸。香染桃英清入观,影翩藤角眩生花。涓涓锦水涵秋叶,
冉冉剡波漾晚霞。却笑回文苏氏子,工夫空自度韶华。”
现代书法家沈尹默,也曾写过一首和薛涛笺有关的七绝:“谁信千年百乱离,
锦城丝管古今宜。薛涛笺纸桃花色,乞取明灯照写诗。”沈尹默写这首诗,是在抗
日战争期间。当时,他居留成都,国土沦丧和家人离散的惨痛现实,让他心思不宁。
然而战乱时期的成都,人们仍然保存着传统的雅兴,沈尹默是看到了精美的薛涛笺,
才引发了诗兴。这首诗,也许曾被他抄写在薛涛笺上,不知是否还在世间流传。
真正的薛涛笺究竟何等模样,今人已难知晓。当年,用薛涛笺书写诗文,是文
人的时尚。以现代的说法,薛涛是当年“引领时尚”的女明星。薛涛的诗,广为传
诵的不多,但薛涛笺却一直流传至今。有人在一副对联中列数古人绝艺:“少陵诗、
摩诘画、左传文、马迁笔、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
绝艺,置我山窗。”薛涛的名字,赫然与屈原,杜甫、王维、司马迁、王羲之等人
并列,这也是这位女诗人的荣耀了。
我三十多年前来成都时,曾经在望江楼公园买到精美的薛涛笺,是彩色水印的
小幅蜀宣,笺上有山水花鸟,还有薛涛的造像和诗。前几年访问成都,这里的朋友
也曾送我好几叠薛涛笺,至今珍藏在家舍不得用。今年春天来成都时,这里的朋友
告诉我,望江楼公园中制作薛涛笺的老人已经退休,传统的制笺工艺失去了传人。
现在,薛涛笺已经难得见到,到望江楼公园,也买不到薛涛笺了。朋友传达的信息,
让我觉得匪夷所思,成都这样一座珍惜传统、传播诗意的城市,怎么会容忍这种事
情发生?我不相信薛涛笺会在成都失传。果然,这次到望江楼公园,在薛涛纪念馆
的小卖部,我买到了新制的薛涛笺。这里的工作人员告诉我,那位退休的制笺师傅,
已经返聘回来,正在向年轻师傅传授他的绝技呢。新的薛涛笺,和我三十多年前在
成都看到的,完全相同,彩色水印的小幅蜀宣,上面印着山水花鸟,还有薛涛的造
像和诗。和从前不同的是,新的薛涛笺,有了奢华的包装,薄薄一叠笺纸,装在一
个古色古香的大盒子里。且不论价格,这样的包装,应该看作是今人对薛涛的尊重
吧。
看着精美的薛涛笺,我想,当年薛涛留在笺上的墨迹,会是怎样的呢?薛涛的
字,今天已经无法得见,但这位女才子,一定也是一位书法大家。见过薛涛书法的
古人,对此有过描述。《宣和书谱》中,对薛涛书法有这样的评价:“作字无女子
气,笔力峻激,其行书妙处,颇得王羲之法。少加以学,亦卫夫人之流也。每喜写
已所作诗,语亦工,思致俊逸,法书警句,因而得名。非若公孙大娘舞剑器、黄四
娘家花,托于杜甫而后有传也。今御府所藏行书一,萱草等书。”《宣和书谱》是
宋徽宗时内府所藏,是一部评价书法的权威之作,评论的对象,皆是御府所藏书法
精品,薛涛的书法,被作为宝贝藏在皇宫里,可见当时人对其之器重。《宣和书谱
》,相传是出于大书法家米芾、蔡京和蔡卞之手,他们对御藏书法精品做鉴定,写
出鉴定评价和结论。“笔力峻激”“颇得王羲之法”的字,当然是绝妙的书法。元
人杨维桢在《答曹妙清》一诗中提到薛涛书法,有这样的想象:“写得薛涛《萱草
帖》,西湖纸价可能高。”薛涛的书法,今人已无法得见。据说民间曾有人收藏有
薛涛的书法彩笺,上书“月到风来”四字,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中华书局的出版物
中曾有影印本刊出,看到的人都赞不绝口。虽无法一睹薛涛书法的风采,但可以想
象,字美纸佳,两相辉映,薛涛手书的彩笺,该是何等珍贵的风雅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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