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次去慈溪，三次匆忙而游，走马观花，留下的都是浮光与掠影。

    任何一个地方，短暂的停留，形同蜻蜓点水似的匆匆过客——去过不少地方，
有一些竟然名字都已经忘却，但有一些细节却是无法忘怀的。阅读一个地方与一座
城市，整体的概况与总体的印象或许可以忽略不计，但你无法忘记的是那些最具特
征，甚至是最能代表此地性格与灵魂的细节。

    江浙有众多注重细节的城市，例如江苏扬州，让人惊叹的不是弯曲狭小的瘦西
湖，而是饭桌上那种食不厌精的饮食精神。扬州，历史上曾遭受过血腥的屠城，性
格刚烈的扬州人，不惧屠刀，不惜血流成河，按理扬州男人应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的汉子，是纯爷儿们，但他们在生活上却是不爱长剑偏爱菜刀。在烹饪上，扬州男
人擅长的是工笔，一丝不苟，方寸之间，为之肝脑涂地，可谓小尺幅大手笔，一块
豆腐竟然手起刀落，翻飞如花，横割竖切，细若发丝，其精细缜密之心令人观之生
畏、望尘莫及。

    也许江浙人都是注重细节的人，他们的这种细节精神其实就像鲁迅先生的名篇
《一件小事》所要彰显的“以小见大”——这也许就是江浙人不同于其他地域者的
优势——他们往往在种种小事上大动干戈，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精细入微，心
思缜密，这让北方与其他南方地区难以望其项背，无法与之匹敌。因此，他们拥有
了淮扬菜、苏州庭院、西湖，拥有了王羲之、智永、虞世南、王阳明、黄宗羲，拥
有了王国维、鲁迅、茅盾、戴望舒和金庸……

    慈溪，在浙江并不是城市中的名门望族，与周边的几个名城相比，无论从历史
与文化等多项指标相比，它都处于劣势——东边有宁波，膀大腰圆，气势如虹，慈
溪从属于其管辖；邻近的奉化是蒋介石的老家，声名早已远播，慈溪自然是悄声与
敛息；附近的余姚，大名鼎鼎，因河姆渡遗址而闻名于世，也诞生过虞世南、王阳
明、黄宗羲与余秋雨这样的文化名人：还有西边的绍兴与杭：州，那里更是前有秋
瑾与鲁迅，后有西湖与龙井。慈溪，在众多名城的肩膀之下，它自然不能声张，也
不能粗声武气，它在浙江这个大省犹如是一颗小小的杨梅一玲珑、精巧、圆润。

    提及杨梅，恕我孤陋寡闻，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我有限的水果字典中，
杨梅就跟众多遥不可及的热带水果一般，很早就听其名，但从未尝过其味儿，无论
那些水果之名是如何的响亮、灿烂与妖媚，我始终都没有一舌之缘——看一看那些
魅惑的水果吧，《番石榴飘香》，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看完此书，我始终无
法想象与还原作品中的番石榴的真实模样；看过陈果导演的电影《榴莲飘飘》，剧
情中有吃榴莲的细节，可是究竟是如何臭，如何好吃，无从得知。芒果，在“文革”
时代是最有名头但当时我未见过的热带水果，稀罕，珍贵，毛主席将这样的水果转
送给普通工人。在影片与照片中，芒果就像一个金蛋，光芒闪烁，魅力无穷，在那
个特定的时代，素昧平生的芒果，竟然成为了最有政治意义的礼品。

    后来，在尝过榴莲、火龙果、椰子、番石榴、菠萝、龙眼、芒果之后，对我这
个味蕾极度偏执、食趣单一、早已被家常的苹果西瓜梨子香蕉深入肠胃多年的人而
言，那些让人惊艳的热带水果也不过如此。尤其惧怕榴莲，那挥之不散的浓厚馥郁
的奇特臭味会长时间占据房间，让我敬而远之，即使有着妖媚之名的火龙果也难讨
鄙人的欢心。我是家常的普通口味，多年来，已经习惯了那些可口与耐吃的普通食
物，尤其是水果。北方的水果与南方的相比总是屈指可数，尤其是漫长的冬天，北
京的水果品种极其有限，最大众化的当家品种是苹果。过去一入冬，家家都要贮存
蜂窝煤、大白菜与大葱，家境好的，再奢侈地搬回几箱大国光——通过各种渠道，
哪怕是开后门。大机关出手不凡，开出大解放，呼啦啦到外地，然后满载而归，在
单位摆开八卦阵，很有气势很有人气地分，最后自行车驮回家，放在阴凉的犄角旮
旯，于是冬天的家里总氤氲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甜香味，它与白菜大葱一起，与
油盐酱醋一起，其浓郁气息在狭小的房间共同绽放，让北京人由此过上一个富足的
冬季。

    慈溪人是无法想象北方冬季食物单调的庸常日子，慈溪的冬天依然有着丰富新
鲜的水果鱼虾菜蔬。初夏是杨梅上市的季节，其色鲜红、紫红、紫黑皆有，入口酸
甜。杨梅在北京很难买到，市面太少，价格也贵，通常都是空运，落地自然价格不
菲。而且杨梅不易存放，刚上市的杨梅第一天最好，第二天就打了折扣，第三天之
后慈溪人就说不能吃了，即使放在冰箱里也大跌身价。慈溪人说杨梅与众多果树不
同，容不下一丁点的农药与化肥，它生命脆弱，天生娇贵，因此是当今绝对不掺任
何水分的环保水果。慈溪人说起杨梅，神情都异常骄傲，他们把玲珑的杨梅举在你
面前，殷勤地说请吃吧，不用洗，绝对环保与干净。

    慈溪是中国的杨梅之乡，所有去慈溪的人都梦寐以求想尝一口新鲜的杨梅。可
以说，杨梅是慈溪的一张最炫目的名片，其小巧、圆融的特征，不妨可看作是慈溪
的性格或灵魂。它状若女子的红唇，如果盛在青瓷的盘中，恍若慈溪著名的上林湖
水托着一堆灿若红霞的云锦——二者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当是慈溪的历史与今天
完美而形象的化身。

    杨梅很小，却处处能“以小见大”——它虽然身形小，但名气大；它虽然产量
小，但其价格高——在慈溪我发现了众多这样的“小”，可以说慈溪是以“小”著
称，这些“小”集合起来就成为蔚为壮观的“大”。

    慈溪是生产最微小型轴承的出口基地，这种微型轴承很小，但就全国范围而言，
它的生产规模与产量却是最大；小小的打火机，出口世界各地，据说每十个就有七
个来自于慈溪：小巧的欧式插座也是慈溪人生产得最多，数量世界第一，全世界十
个之中七个产自此地：家用小电器，比如饮水机，在城市家庭中使用率很高，这也
是慈溪人的强项；电熨斗、扑克牌都属小玩意，慈溪人最善于做这样的小东西，手
到擒来，驾轻就熟，其生产数量依然位列世界第一。

    在一次晚宴上，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慈溪最有名头的一道菜悄然登场—
—看似普通，无非就是一条瘦瘦窄窄一柞长的小鱼——恕我忘了此鱼的名字。当地
人却称它是慈溪最名贵的鱼，小小窄窄，其貌不扬，一条要价竟然高达百元有余。
慈溪菜与淮扬菜有异曲同工之妙，讲究的是清淡与鲜美，此鱼要清蒸，仅放少许盐、
料酒、葱姜而已，要的是纯粹的本味，入口，肉质异常细嫩鲜美。

    据当地朋友说，三个慈溪人中就有一人做生意，几乎家家经商，小老板遍地。
这是否当属全国之最，慈溪人没说，我没能力统计。不过当地朋友说得很形象一慈
溪人的头发都不是头发，而是竖起的一根根通往世界的天线。这有点夸张，但也毋
庸置疑。

    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而精明缜密的慈溪人则是——勿以事小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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