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慈溪中学生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我被热浪完全包围了。下边坐着的男孩儿
女孩儿如同烧红的炭火,当时想,真的是有了好生活呀,男孩儿高大(不少人还胖
大),女孩儿满脸青春痘。
一边天天听着我们吃的都是有问题的食物,一边看着这些孩子们如此健康,热
量充足,眼睛放光,青春激荡……于是,心想,那些新闻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应该
对自己吃的食物充满怀疑、义愤填膺吗?
你喜欢小清新吗?你喜欢日本作家渡边淳一的情色小说吗?你作为一个中国作
家,感觉到痛苦吗?你怎么理解自由的心灵?小清新是什么东西?我当场被问住了。
渡边淳一的小说《失乐园》从遥远的地方漂浮过来,那部电影也印象深刻:一对中
年男女在地铁里分手的场面令我记忆犹新,男人那么疲倦,女人的脸上似乎还有平
静背后的亢奋,这种关系会有什么结果?他们的爱已经到了最累的时候,会双双自
杀吗?日本人真的很极端,把自杀写得那么细腻。作家本人果真是情色小说作家吗?
里边应该有着更多的内容,不仅仅是情色。孩子们,作家永远会内心痛苦,不光是
中国作家,全世界的作家都一样,内心如果不痛苦,那一定不是作家。你们提的问
题外国记者、外国作家也会经常问,因为人们现在不大看小说了,所以,我写小说
非常自由。
面对这些孩子们,再次想起了教育制度。批评教育制度现在变得很时尚,我写
了长篇小说《关关雎鸠》,是想表现出男女关系里存在的美感,不想让情欲在小说
里显得色彩混浊。当然,小说里有着抨击当前教育的因素,可是面对这些思维敏捷、
问题尖锐的孩子,我不得不想:当前的教育果真失败吗?为什么这些面临高考,天
天八股的孩子们会有这么多课业以外的问题?他们的表述丰富多彩——满园春色关
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终于看到了那道墙,陈旧、朴素,一百年的辛苦和安宁堆积在墙里墙外,那是
慈溪锦堂学校的墙,墙外开花,墙内芬芳,周围的一切都让人产生不安的躁动,被
墙围合的院落里边,却有着让人无限忧愁的宁静致远。似乎慈溪市一百年来的孩子
们都来到了墙下的空地上,他们排着队,唱着不同时代的校歌。我注意过辅仁大学、
清华大学、武汉大学的院落和建筑,今天又看到了锦堂学校的“西式”小楼。前年
回湖南湘潭老家,儿时就听母亲说她的爸爸曾经建过中学,有着素雅的院落和房子。
我在那个小镇上总是想找着那个老人——我从未见过的姥爷建起的学校,学校在,
建筑早变了,湖南人是最喜欢拆掉旧房子的人,绿水青山的母亲的故乡湘潭哟。建
筑样式在破坏着一切景色,那些新建的房子与山水那么矛盾,它们彼此如同仇人,
完全视若水火。我的内心被愁绪填满,走了许多山路,最后发现有一幢建筑与山土
相融,那就是毛主席故居。
现在看到了锦堂学校的建筑,我发现不光是音乐无法用文字形容,建筑也是一
样的。你看着它,知道它的面容,可是,用文字怎么形容呢?欧式的教学楼?灰色
的跟长城一样古老绵延的砖石?木制楼梯,雕刻的屋檐,精致的回廊,还有那些历
经岁月蹉跎的曲折小径?文字在此刻是无用的,除了无用之外还会诱导,除了诱导
还会错觉,除了错觉还会伤感,在伤感中怀旧,在怀旧中又看到了另外一批孩子们。
与我一起走在锦堂学校花园里的是位慈溪的摄影师,他为这所建筑和里边的人
拍摄过许多照片,其中有他的父亲母亲,那些当年在慈溪上学的孩子们。他父亲是
台州人,当年被锦堂学校录取,百里外步行走向锦堂的校园;他的母亲也是锦堂学
校的学生,家住在离观海卫不远的小镇上。眼前出现了电影画面:那些当年慈溪求
学的孩子们,穿着布衣,带着干粮,他们要去上学,走在静寂的田野上,那时没有
白色垃圾污染;他们这些孩子们素朴自然,身躯瘦小,那时河水清澈,月光下可听
虫蛙呜叫。那时没有机车,空气略带清甜,乡间小路、田间小路上没有拥堵,这些
返校的孩子们略微有些饥饿,五谷杂粮让他们耳聪目明,头脑清晰,脾气不大,那
时红日迟迟,槐荫西斜,晚景烟霞寂静,当他们走进了那所学校,从锦堂的院落里
传来了校歌:句余之北东山阳……
吃得饱好,还是略略有些饥饿才好?这似乎是一个问题。今天好还是过去好?
这当然也是一个问题。农业的寂寞好还是网络的嚣张好?这也是一个问题。今天慈
溪的孩子好还是过去慈溪的孩子好?这更是一个问题。既然怀旧了,那就朝过去多
走几步吧,想起了《锦堂春慢》,当然,此锦堂非彼锦堂,那词的作者是司马光,
而眼下的建筑让人想起富贵商人锦堂学校的建造人吴锦堂。在此抄录司马光古词两
句,以证明自己也曾经学过中国古典文学:
始知青春无价,叹飘零宦路,荏苒年华。今日笙歌丛里,特地咨嗟。席上青衫
湿透,算感旧,何止琵琶。怎不教人易老,多少离愁,散在天涯。
散落在天涯的何止是离愁笙歌,墙里墙外的是一百年来寻求真理和知识的慈溪
市的孩子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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