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国的非省会城市，尤其是县级市，我去过的不多。虽然喜欢四处走走，一年
不出去溜达几趟就越发觉得北京面目可憎，却因着个性中较为突出的怕麻烦，连旅
行这种需要点执行力的乐事都无法搞出什么花样。在国内，去海南，去云南，去四
川，去广东，想当然替换成去海口，去昆明，去成都，去广州。在国外，更不必多
言，去法国，去丹麦，去意大利，去日本，无非是巴黎，哥本哈根，罗马，东京。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仔细想来我走的还真是宏观叙事的路线。这些年，我以颇具
暮气的大景点到此一游范儿堆积着自己浮光掠影的首都、省会之旅，仿佛大城市与
我的经验更近，至少有更多同类项可以合并，有种更易掌控的安全感。大城市自然
有大城市的好，它们或繁盛或雄浑或精巧，总有夺人的特色。然而，记忆中恨不得
随时穿越回去的惊艳之旅，从不来自这些耳熟能详的大都市，意外之喜通常来自意
外之地。那些兴之所至的、琐碎的、灵动的、不期而遇的旅行片段是此生不可复制
的顶尖回忆，比如西班牙的格拉纳达，比如浙江的慈溪。

    我与慈溪有缘，这不是套近乎，我可以有图有真相地举例。我人生中第一次参
加文学笔会，目的地便是慈溪。彼时还在读书，接到笔会邀请便激动地向老师请假，
结果意外遭拒。愤愤然跑到商店买了件纵使现在看也算得上定价虚高的外套，以安
慰自己受伤的心。结果钱花完峰回路转，老师心软来电，开恩批准了我的请假。于
是乐颠颠拎着新衣服打道回府，上网搜慈溪。那是十月，我却兴奋过头完全忘记了
节气与时令，觉得自己不打无准备之仗地惦记起了当地特产杨梅。我说我要买杨梅，
同行的作家几近崩溃，不知是直接将我归类为脑残，还是颇绕弯地觉得我太有幽默
感了。杨梅没吃成，第一次参加笔会也很有些紧张忐忑，所幸地点是很有几分看头
的慈溪。

    当年慈溪已是中国十强县，还是很多产品的世界最大、中国最大生产基地。总
之听起来来头不小，仿佛慈溪一停工，全国乃至全球都得被闪一下。这不是危言耸
听，这都是我眼见为实，继而推断的。我由衷地敬佩这一切，但是敬佩和喜欢不是
一回事。我不是老师，并不那么在意好成绩。富裕的地方很多，就像有钱人很多一
样。有钱人也照样可能长得牛头马面，照样可能满嘴污言秽语，不一定有趣。同样
的道理，经济发达的地方不一定就山明水秀合眼缘，不一定就文化强劲动人心魄。
富得七荤八素、无聊得七零八落的地方我去过。一家之言，为表严谨我就不实名举
例了。而且我们很多城市的发展一日千里，今天我还跟这儿散步，明天我原地迷路，
很多地方，像太阳一样，每一天都是新的，其争先恐后的迅疾程度几乎可以称作放
纵，发达得可怕，先进得可疑。好在慈溪不是，慈溪的朝气不单薄，不激进，中气
十足，历久弥新。这不是一座大汗淋漓急速奔跑的新城，这里历史悠久得令人咋舌。
顺着历史的藤，不小心就摸出河姆渡时期的瓜。

    第一次到慈溪，我先是被领到技术先进的工厂参观，下午又前往上林湖越窑遗
址。同一天，古今慈溪人齐心协力，以自己超拔的创造精神和耐劳精神显示着故乡
的实力。这里是中国青瓷文化发祥地，唐朝这里就叫慈溪，先民们技艺精湛，开创
着人类生产瓷器的历史。

    时光阴差阳错的锻打把上林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古瓷基地。这里满地的碎瓷片
都历尽千辛万苦从遥远的过去走来，路途遥远，它们精疲力竭，忘记了谁和谁曾黏
合在一起属于同一个器皿。遍地碎片，是捡呢，是捡呢，还是捡呢？捡当然是可以
的，可那满地的碎片都是寻常样子，在历史的摧残中能残破地幸存已不容易，早已
和当年的风华绝代没了半点关系。若是怀着风雅之心，非要挑一块留念，恐怕最具
决断的家伙也会立马变身选择障碍。它们一片一片散落着，悲怆、黯然，望尽人间
荣枯，早已丢了样貌，只剩意义。

    几年后，又是文学活动，我又去了上林湖。比起这千年的遗址，几年当真弹指
一挥间，算不得什么。为显示成长，我第二遍依然看得严肃认真，觉得自己看得很
虔诚很学术很感慨万千，后来，读了慈溪本土散文家方柏令先生写上林湖的散文，
又觉得自己还是看得囫囵吞枣了，有机会还应该再看一看。

    今年，因着“人民文学长篇小说双年奖”的机缘，我又来到慈溪。已是轻车熟
路，并无前两次的好奇，很有些愚昧地觉得慈溪我已很熟悉。然而，到了鸣鹤，才
知自己的一知半解。周庄、乌镇、绍兴……有头有脸的江南水乡去过不少，那种规
整、端方的标准古镇形象，倒给我留下一种似是而非的印象。读书时看电视剧《追
忆似水年华》，对故事的发生地乌镇心向往之，然而踏上乌镇的石板路，竟感到一
种训练有素的干练气质，这是世外桃源的乌镇，却也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拍摄基地。
如同锥子脸的女明星，美则美矣，可是真有必要那么美吗？

    鸣鹤不一样。鸣鹤没有那么美。它几乎是一点不剩地褪去了往昔的繁华与辉煌。
放眼望去，阳光都是旧的，满眼跌宕起伏，花开花落。这是真正的古镇，斑驳、神
秘，甚至显露着饥饿和疲劳。它闪烁出的不是粉底液、眼线笔的功劳，它素颜，不
施粉黛，不说港台腔，不穿露背装，以一种浑不吝的真诚和淡定亮相，古朴素颜中
透着胸襟和气象。

    迎面过来一个骑着二八自行车的中年女子，上身是印花，下身是条纹，谈不上
搭配，因为实在是不搭，但是我喜欢她。因为那唧唧歪歪的神色，行色匆匆的姿态，
坦荡地显露着自己是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女儿、妻子、妈妈，奔忙的日子让她忽略
了精心修饰。可是那健朗生动的神色才最紧密地贴着切实的生活。这一切平凡极了，
可是此情此景——在那古旧的镇子上，她风驰电掣般从我身边经过，我看着她的背
影微笑，我被打动了。因为她不是小清新，没有PS，那种无所谓美的姿态，在这古
朴寂寥的小镇，显示出一种扑面而来的、平俗活泼的、有力量的美。

    到古镇来，要看的无非时光。并且当然是旧时光。在越来越多的古镇有了崭新
风貌的时候，鸣鹤还是偏僻自在的，它属于它自己。这就够了，不只是够了，是难
得。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