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迟子建站在溪口武岭门下,身着白色上衣和一条橘蓝绿白红相间的花条裙子,
就在她取下墨镜的瞬间,我已经按下了相机快门。等她站定摆好一个可爱的pose,
我喊一、二、三,再次拍下一张被方方老师戏称为“到此一游”式的照片。迟子一
看,笑着说“你很会拍照片”。其实,以这种方式给人拍景点照片,是我多年来保
持的一个习惯,我总是乐于捕捉人物行动中的一个瞬间,在不知觉的那一刻,往往
是人物最为生动的时刻。迟子就像一位邻家大姐一样,我们一路走一路拍,在她眼
里,溪口是她此行的最大收获,少了哪里都觉得可惜。
过武岭门,抬头看看于右任、蒋介石的题字,上几步台阶,穿过乐亭,在一片
蓊蓊郁郁的古樟木群中,是一座不太高的青砖小洋楼。“那是厕所吗?”我这样自
问着,走近一看才知这是大名鼎鼎的文昌阁。我虽名为“导游”,其实极不称职,
我也是第一次到溪口,我很不能原谅自己这样的低级错误。这时迟子已经笑得快直
不起腰来,她的笑是东北人特有的爽朗。怕我这个小后生尴尬,她替我解围,“第
一次来,跟我们一样还有兴趣看,挺好。”迟子的看,确实跟我们大不一样,她一
路对花花草草抱有极大的兴趣,那是夹竹桃,那是广玉兰,那是桂花树,我不懂,
她也并不气馁,还是乐于介绍下去,并且一直是用一种跟我探讨的方式。在丰镐房
的出口,迟子说她不喜欢种在盆景的扭曲枝干。看惯了她的小说,我想这是可以理
解的,她喜欢一切自然的东西,一切人性天然的东西,那里包含巨大力量的原始的
美。待要拍照,我怎么避让,都没办法不让一个盆景进入镜头,她笑笑,随它去,
哈哈。
迟子行前已经做好了一部分游览溪口的功课。在玉泰盐铺,我们绕了好几圈,
迟子坚持要找到蒋介石出生的那个房间。盐铺在底层,二楼是住家,而楼梯却在外
面,我不知道这是原来的格局,还是后来的修建,总之感觉怪怪的。房间也是很简
单的布置,一张浙东农村常见的拔步床,一个大衣柜以及一条春凳,像极了我小时
候父母的婚房布置。我那时总在春凳上爬上爬下,看衣柜面板上的花鸟山水,翻检
每一个角落父母偶尔遗留的一分两分碎银。迟子告诉我她小时候很壮,几乎没生过
病,所以大冬天里,父母总是抢着抱她睡,把她当成了暖水袋。
在溪口街上,路过一些店铺,出于一个女人的直觉,在一家丝绸店,迟子一眼
就看中了一条裙子,跟她今日穿的很相似。只不过橱窗里的是横条纹,颜色是多彩
却又含混不清的。而她的颜色明快而独特,有一种轻盈感,迟子告诉我,这是意大
利的裙子。可是在迟子身上,只觉得它与迟子刚刚好,是一种日常的穿着,完全不
见它本身所呈现的意大利的浪漫与热烈。这大概算是作家的强大气场征服了一件同
样有着强烈风格的衣服。方方也笑称今日迟子的裙子上镜,正适合夏日的缤纷。大
概半个多小时,我们很快就逛了一圈溪口镇,来到博物馆门口,因为方方老师的鞋
子有点跟儿,我不想让大家走回程路,我给司机师傅打电话,是不是可以绕过来,
可是师傅说他也是第一次到溪口。好吧,这四个人(连同司机、导游、两位作家),
统统第一次到溪口的一行人。就在我打电话的当口,迟子早已跳上了一辆电动三轮
车,并且爽快地付过钱,就等我们上车了。这时我真切感受到迟子做事的雷厉风行。
不过三分钟,我们马上又回到了景区入口武岭门。上车赶往雪窦山。一入山,
迟子就赞叹不已,山真绿,绿得又那么娇嫩,真是没白来,要是格非、王刚一起来
就好了。我们把车窗打开,让初夏午后的山风直接吹进来,凉凉的,一股子清新。
没多久,就能感觉比山下凉爽不少。路况好,加之景色宜人,我们很快就来到了千
丈岩。在岩石顶上,远望山川,下面是千丈瀑布拍击石头的水声,迟子有点恐高,
不敢往下看。因为时间紧,我们不能往里走,为此行留下了一些未知的念想。在张
学良第一囚禁处,匆匆看过一些展览图片,在等方方的间隙,迟子又对一条石凳发
生了兴趣。对我来说,这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从迟子的眼神看来,她觉得这石凳
真美,因为长年在室外日晒雨淋,以及青苔细小植物的生长毁灭,石凳表面留下了
非人工可以模拟的质感。她说这多么像一幅画。迟子确实有她一双会看的眼睛。
“看”,对于文学写作来说,其实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过程,能“看”,才能发现那
些常人“熟视无睹”的东西。
雪窦寺是此行计划的最后一站,我们到时已快五点。说来也怪,一上午的阴雨
绵绵以及一下午的多云天气,这时却突然放晴,山里的落日余晖,从开阔的寺院新
殿看出去,分外亮堂。迟子指着天边变幻的云朵对我们说,看,多么漂亮啊,多像
一只懒洋洋的狗。嘿嘿,这个童心未泯的大家伙。我们大概算是寺庙的最后一路客
人呢,路过山门,用手拍拍巨大挺直的木头柱子,迟子说可能并非原木,是在杂木
外头,包了一层天然的木的纹路,东北就有加工这种的,我们看看很难相信,有时
候眼见并非为实。来到寺院,迟子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人都要虔诚,拜过大殿里的菩
萨,往功德箱投入一张百元钞票,请得一本经书。出来后,迟子告诉我,她妈妈信
佛。她为妈妈祈祷。说起妈妈,我记得她之前在复旦的一次讲课中说到,她小说的
很多故事来源于她妈妈的讲述,她对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情有独钟。这次她又说,
其实她姥姥会讲的故事更多。于是我笑说,想成为作家,重要的是有一个会讲故事
的妈妈和姥姥。迟子于是大笑:“你这是在夸我呢,哈哈……”
正殿背后,是一尊巨大的弥勒佛,一副笑看大千世界的愉快样子,其实我们老
远就看见了弥勒佛,来到底下,才能判断法像到底有多大。我因为突然的情绪变化,
不想往上爬了,在底下远远看看就蛮好。迟子却固执,径直往上走,她是那么灵活
轻盈。在晴空落日的映衬下,弥勒大佛像是上了一层金边。眼看着迟子慢慢走远,
变小,我突然一阵感动,这多像是一个朝圣的人。那一刻,她是那么干净,世界是
那么干净,大大的弥勒与小小的迟子,多么和谐的相处,我似乎看到了人身上某种
神性的光辉。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静静地看,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我想她一定
是到了最高点的弥勒脚下,许下了一个最重的愿,希望她母亲健康长寿。也就在这
时,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我的妈妈,她刚从上海化疗完回到家中,看到对她呵呵笑的
小孙女。
迟子是我老师王安忆的好朋友,基于这层缘由,我本该叫她迟老师才好。但是
不知为何,我见了她,总觉得她就像一位邻家大姐,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会说话,
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调皮,真是一个北国的精灵。那天,她进机场前对我说好好的,
是以她不太高声调的东北腔。我想,是的,一切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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