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砂岩被混凝土加固了,每个洞窟前面都安装了铝合金门。这些门太简陋,与近
代发迹的、将敦煌视为巨大的金库而随时在觊觎的那种势力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幸好到处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目不转晴地盯着参观者的一举一动。有人刚刚拿出
相机来,立刻被喝止。从任人践踏掳掠的废墟到这种如临大敌的阵势,看起来就像
历史的一种粗糙忏悔。我们跟随着讲解员,这位戴眼镜的姑娘,似乎与过去在洞窟
里面忙活的匠人有某种亲缘关系,似乎我们是乘着那些隋末或者晚唐的匠人们休息
的当儿,溜进他们的工作室。她拿着一大串钥匙,她只要把其中一把插进锁孔向右
一拧,我们即刻就跨进唐去。这个唐与书本上的唐不同,与博物馆里的唐不同,这
个唐是唐的作坊、工作室,是唐不朽之作得以诞生的原址、摇篮、产床。匠人们就
在这里面调色、捏泥巴、掭笔、调颜料,累了喝口水,抽支烟,有时候靠着墙打个
盹。现在,他们也许只是用午膳去了,随时会转回,赶紧吧。姑娘把敦煌管理部门
准许进门的条子递给守卫的士兵,他点点头,她这才找出一把钥匙,哗啦一声,锁
开了。光先进去,洞窟隐晦地亮起来,闪出一股老茶才有的苦涩味。光跪到地上,
又朦朦胧胧地反射到壁间,隐约看见一神端坐正中,微笑着欠身道:来了?
这是唐开凿的第N 窟。姑娘打开电筒,唐呈现在洞壁上。观众被踩了一脚急刹
车似的安静下来。这是另一个世界,刚刚完工似的,凝固于一个瞬间。
辉煌的安静。
佛陀居中,垂目微笑,周围是喜在眉梢的诸神,就像一个家。“耶稣就是这样
总是力图把家带到人们中间……上帝之爱与我们身上最优秀的东西本是一致的……
上帝就存在于每一件事情中,并引导每一件事情走向善。”(詹姆士·里德《基督
的人生观》)没有大雄宝殿那种法相庄严的威仪,总是令人战战兢兢、自惭形秽。
这里的佛陀慈眉善目,就像家长,不是威严的父亲,而是慈祥的母亲。菩萨是美人,
美人中的美人,但不是冰雪美人,而是刚刚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来的美人。诸神就像
老师、亲人、朋友、爱人,而且并非静止。这厢,佛陀祥光漫溢,又灿烂又温润;
那厢,菩萨亭亭玉立,春服既成,咏而归,春树茂林之间鼓乐齐鸣,十二音雷公鼓、
琵琶、胡琴、箜篌、竖琴、阮、葫芦琴、莲花琴、弯把儿琴、直颈琵琶、曲颈琵琶、
陶埙……此起彼伏。这厢,马鹿在山坡溪流间散步,开着一身的梅花,飞天婆娑起
舞,“婆娑”一词,也许就是为飞天的舞姿而命名的吧;那厢,几位仙女刚刚下凡,
正在商量是去逛丝绸铺还是去逛玉石店。这厢,大腹便便,虎背熊腰,笑逐颜开;
那厢,沉鱼落雁,兰心蕙质,心旷神怡。这厢,塔刹之间,旗幡飞扬;那厢,亭台
楼阁,茶香果鲜,“僚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表现性的线条,有些地方粉色褪去,线条露出来。那么生动地表现了凝神这种
状态,只是一笔而下,神态跃然纸上。
神就是诗意,就是无。《说文解字》说:“神:引出万物者也。”也就是老子
说的“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易经》:“阴阳不测之谓神。”王弼注:“神也
者,变化之极,妙万物而为言,不可形诘者也。”即神不可道,不可言说,但可以
通过语言、艺术来言说,语言、艺术为神创造在场。诗是通过语言来呈现神之无的
最高形式。杜甫说,下笔如有神。艺术也是,无论人物、山水、草木都必须要描绘
出“神态”。神态是艺术活动至高无上的追求,莫高窟里,每面墙都是通过线条、
颜料呈现的“神态”。
中国的神是供养在日常生活世界中的,即所谓的天人合一。通过诗歌、文章…
…来表现。“生活就是艺术”的意思,也就是神在世上,因为诗歌、文章的根本就
是“传神”。
古代中国有一个养神、传神的漫长过程。传神的时代是缓慢的,慢工出细活,
而不是多快好省。汉以前是安神的时代,神到场。唐是提神的时代,神被养得活泼
泼的。宋是凝神的时代,神端坐不动,雍容华贵。清是守神的时代,神的地位逐渐
式微。五四以降是亵渎神灵和失神的时代,神被意识形态、主义取代。今天是神缺
席的时代。中国神灵已经被彼岸化了。彼岸化,就是被历史化了,不在场了。
敦煌保管着诸神。在那些幽暗的洞窟里,人们无时不感觉到神的在场。
敦煌是历史,但是为什么当代人潮水般地涌去?因为这种历史不是书本上少数
人的历史,而是活着的大众的历史。这是神性使然。大多数历史缺乏神性,而仅仅
是解释。但敦煌不仅仅是历史,它是神性的载体,神性是无法被历史化的,它只会
隐匿,某些时代它不在场。敦煌曾经被流沙吞没,但一旦重见天日,就依然神性熠
熠,因为它已经神灵附体。
赤脚的神,与我站在同一块土地上。
喜悦,匠人当年入神的喜悦依然可以被感受到,他创造了他心目中的女神。他
也许依着他的母亲、姐妹、情人的样子,赋予她们吴带曹衣,他曾经在长安的春日
宴见过这场景,他将云彩的感受转移到裙裾上。
暗藏着秩序。佛陀就是佛陀,飞天就是飞天,金刚就是金刚,供养人就是供养
人,贵族就是贵族,平民就是平民,鬼魅就是鬼魅,魍魉就是魍魉……各得其所,
其乐融融。暗藏着“彼可取而代也”的念头进来,此时该会反省。平顶的金字塔结
构,佛陀当然是顶,但不那么尖锐独立、鹤立鸡群,而是与金字塔下端各阶层保持
着呼应、沟通、共享。匠人借着宗教的构图,暗示了他们的时代,赞美了他们的时
代。
那个时代五色达到极致,既灿烂缤纷又贵乎返本;线条达到极致,既大巧若拙
又匠心独运,既生动灵秀又粗犷飞扬;手艺达到极致,有鬼斧神工也有精雕细琢;
丝绸达到极致,衣冠达到极致,饰品达到极致,虔诚达到极致,高贵达到极致,谦
卑达到极致……亲和、美好、乐融融、喜洋洋、活泼泼、乐而不淫、尊卑有序。一
个场,中正、雍容、浪漫、庄重、肃穆、飘扬、凝重、亲和、喜悦、敬畏、清秀、
素面朝天、浓妆艳抹、飞动、厚实、正襟危坐、飞扬灵动、知白守黑、阴阳交错…
…无数的极致,气象万千地交织在一起,饱满、适度,止于至善。正是所谓“人与
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管仲《管子·五行》)
这就是传说中的“化境”,唤起的不仅仅是宗教的执迷不悟,更是芸芸众生的
共享。信者可以共享,不信者也可以共享。一种妙不可言的对话氛围,令人心灵苏
醒,欲言又止或者滔滔不绝,赞不绝口或者得意忘言……自从汗牛充栋的阐释开始
之后,探微索幽的文字浩如烟海,但说来说去,听起来似乎只是两个字:美妙。
但美妙是什么,无法释义。如果敦煌可以像经书那样宣讲、释义、定义,何必
来敦煌,可以像基督徒那样从梵蒂冈邮购一本《圣经》。
敦煌必须亲临,你得睁开眼睛,抛弃观念,身临其境,回到看,然后才能观。
一天下来,看了七八个窟,累极。每个窟都令人感动得麻木。其实看一个窟就够了,
足够看一辈子。对敦煌的觉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每个窟都局限于一个洞穴,不过
四十平米左右,但每个场都是无限的,气韵流动,暗藏着领悟、感悟、醒悟、独悟、
渐悟、参悟、顿悟、觉悟、大彻大悟……你得有时间。
觉悟。《说文解字》:“觉,悟也。悟,觉也。”觉就是感觉、知觉、触觉、
嗅觉、听觉、视觉、察觉。觉就是回到身体,通过感觉而不是观念觉悟。在莫高窟,
匠人们创造了一种貌似自然的场、客体,在这些神龛中,人们可以获得一种现场式
的喜悦、爱慕、感动、震撼、觉悟。如果你怀着观念而来,那么最后会迷失在美妙
的感觉中。这不是一种观念,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喜悦和快乐,从这种被唤醒的感
觉开始,你可以走向觉悟,犹如春天的喜悦之树,在风中。
这些洞窟是一个个场,不是经文,不是观念。也许它们冲动于观念,但一切执
迷都在场里面活泼泼的了。这个场你可以做宗教解,也可以不做宗教解。这个场创
造了一种魅力,魅力是比观念更古老的东西。这个充满魅力的场域引领我们越过一
切观念,看见观念无法释义的美妙。敦煌已经不是某种宗教、某种观念、某种意识
形态、某种教条,敦煌升华到更高的层次,美轮美奂,使它得以诞生的初衷——宗
教,也显得世俗了。
敦煌是表现性的。这种表现与佛教艺术的源头犍陀罗艺术不同。敦煌的表现形
式是线条、色彩、笔触、造型、布局……画什么是规定性的,因此画什么已经不重
要了,重要的是如何画。主要的工具之一——毛笔本身就是表现性的工具。这种表
现呈现为一种更高的精神力量,它不会因为描绘对象的负面意义而画出负面形象,
就像书法,不会因为丑这字的意义而将它写得难看。人们在敦煌看到的是圆润刚劲
的丑、中正端庄的丑。飞天,当然是美妙的,这是一大群可以命名为飞天的线条,
灵动飞扬的线条。道法自然,它不再是自然世界的线条,而是精神性的线条,是这
种线条导致的迷狂令人回味世界之存在,世界之美如斯。
宗教,要从宗教的立场才可理解。敦煌,不信仰佛教的人们也会着迷,不是着
迷于敦煌的宗教意义,而是着迷于它的美。
屈原说:“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圜则九重,孰
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在宗教那里,创世纪是先验的。在敦煌,每一个
凡人都有可能超凡入圣。诸神是人在当下创造出来的,宗教只是一种自由创造的启
动器。
我站在这里,呆若木鸡,睁大了眼睛,陷入迷狂,不是宗教的迷狂,是艺术的
魅力导致的迷狂。世上竟有这样的迷药,比宗教还迷人。我想看个究竟,却感觉到
虚无。
同行的几位与我素昧平生,他们也不是佛教徒,但敦煌使我们成为同道、至交。
莫高窟与世界圣地普遍的阳性、凸立出来不同,它是一个阴性的整体,等待着
深入。人们像来自黑暗宇宙的精子,朝着这些幽邃的洞穴走去,在那里深藏着灿烂
而宁静的五色,你也许因好色而再次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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