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敦煌不是灵光一现的结果,为创造它,无数大师、工匠、艺人前仆后继,不是
飓风般的激情,而是持久如沙漠、平庸如沙漠的激情以及一代接一代的越来越炉火
纯青的手艺将它创造出来,直到时间认输,直到后继者体会到那种再也无法超越的
绝望。时代丧失了再次创造新作品的勇气、激情、氛围、能力、灵感、虔诚、专注
和手艺,只有顶礼膜拜、守护、保管、阐释、考证,或者嫉妒、盗窃、剽窃、模仿、
毁灭的份儿了。第一个窟、第一根线条、第一块泥巴、第一抹钴蓝、第一尊塑像…
…出现于北周。唐文《李克让重修莫高窟佛龛碑》记载,前秦建元二年(公元三六
六年),僧人乐尊路经此地,忽见金光闪耀,如现万佛,于是便在岩壁上开凿了第
一个洞窟。开凿并塑造的活动经历了隋、盛唐、中唐、晚唐、宋、元、明、清,持
续了十八个世纪之久。直到二十世纪,人类的意识形态全面改变了,唯物主义席卷
沙漠,这一辉煌的艺术创造才告终结。
敦煌是匿名的,在四世纪到九世纪的壁画中,找不到关于作者的任何资料。之
后偶尔出现作者的记载,只有四十多条,有名有姓的壁画作者仅平咄子等十二人。
佛陀一再告诫世人不要立偶像,神自己是自己的偶像,佛涅槃之后是不可见的在者。
而匠人们创造神,揣摩、创造偶像意味着作者比神更高大,这是一种罪过,他们怎
么能留下自己的名字?留名等于招供神是他们创造的。所以匿名者因为匿名而自由,
他们可以天马行空地想象并创造心中的诸神。比如菩萨,菩萨是梵文菩提萨捶(Bodhi-Sattva)
的简称,本是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实行者的称呼。
造像时,对菩萨这一形象无拘无束:“今之画者,但贵其垮丽之容,是取悦于众目,
不达画之理趣也。”(宋·郭若虚)“妍柔姣好,奇衣宝眼,一如妇人。”(唐·
赵公佑)“慈眼视物,无可畏之色。”(元·释圆至)“造像梵相,宋齐间皆唇厚
鼻隆,目长颐丰,挺然丈夫之相。自唐以来,笔工皆端严,柔弱似妓女之貌,故今
人夸宫娃如菩萨也。”(宋·释道诚)
千年过去,我依然能感觉到佛像们如何被造成肉身,线条和色彩与他们的心灵、
眼晴、手、动作合为一体。
佛教最初是不立偶像的。公元一至三世纪前后,最早的偶像出现在印度的犍陀
罗。受到希腊艺术的影响,佛像“直鼻深目、脸形椭圆、波状的头发、衣服褶襞的
表现形式都属于希腊风格”。(宫昭治《犍陀罗的希腊式佛教美术》)希腊人热衷
的美感之一是崇高,康德说:“真正的崇高只能在判断者的内心中,而不是在自然
客体中去寻求……崇高的性质激发人们的尊敬,而优美的性质则激发人们的爱慕。”
敦煌以西的佛像都有一种崇高感。佛陀被塑造成神圣世界的王者、英雄、伟丈夫、
领袖的形象。“强调精神力量的伟大……与世界的支配者、解放者罗马皇帝相媲美。”
(宫昭治《犍陀罗美术寻踪》)佛像出现后,开始流传。“诸方国王遣工画师摹写”,
不仅传来了像,也传来了“褶襞”、音乐,传来了“色”:胡粉、藤黄、牦牛黄、
姜黄、竹黄、胭脂、靛青、铜青、石青、空青……“秦汉以前,分颜色为两大类,
即正色与间色。各有五种。正色为人们所推崇,间色为人们所厌恶……魏晋以后,
西方各种色料输入,极大地改变了中国本土旧有色彩观念的约束,在保持崇尚‘正
色’的基础上,‘间色’逐渐开始流行,如汉代以后才有的青黛蓝色(即蓝靛,俗
称靛青)就是从印度传来,又如铜青(即扁青)、石青(即空青)等,也均‘出波
斯园’。”(陈竺国《汉魏以来异域色料输入考》)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
音令人耳聋……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莫高窟与这种传统背道而驰。
在早期的作品中,顶礼膜拜,亦步亦趋,线条僵硬,比如275 窟北凉时期的塑
像。但按照中国人、中国经验、中国式的世界观,比如“道法自然”或者“不偏之
谓中,不易之谓庸”来修改、补充、再造的活动也开始了。佛陀的形象逐渐地走下
了印度传来的那个神龛,它不再是伟丈夫、王者、人生方向的制定者、男性,而是
人间的赞美者、庇护者、家长、女性。诸神的形象也更为优美,更为亲和,既不与
世俗世界同流合污,也没有高高在上,而是可以共享的美妙。唐本身是一个自由解
放的时代,汤用彤说:“隋唐佛学有四种特性:一是统一性,二是国际性,三是独
立性或自主性,四是系统性。”佛教已经中国化,“中国性质的佛教逐渐兴盛。到
了宋朝,便完全变作中国本位理学。”敦煌在唐达到高峰。这个高峰已经超越了它
的初衷——宗教激情。
从塑神到塑仙,匠人把神变成了仙。仙是在人间的。麻姑是一位仙女,颜真卿
在《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中写到麻姑:“是好女子,年十八九许,顶中作髻,余
发垂之至腰。其衣有文章,而非锦绮,光彩耀日,不可名字……”
姜亮夫在《札记之廿四:敦煌——伟大的文化宝藏》说:“妇女的面部化妆,
从敦煌各画看来,与唐人诗文中所说,也无甚变化。脸上无不施脂粉的,有的是艳
如芙蓉,正是白居易的‘脸如芙蓉胸如玉’。口唇则有胭脂,岑参所谓‘朱唇一点
桃花殷’。也有作泥黑色的,大概是所谓胡俗(白居易《时世妆》中的‘鸟膏’)。
两颊或口的左右,或施红色的画点,也有用黄色的,这即唐人诗中所谓的‘妆靥’。
妆靥除红、黄两色外,有用纯圆点的,有作一弯新月形的。在于阗公主曹延禄妻李
氏供养像群的妇女面上,红、黄色圆点满面,多至八九处,有的点在眉上、下唇下、
两腮诸处。额上施黄粉,名日‘鸦黄’或‘额黄’,温庭筠词所谓‘蕊黄无限当山
额’者是也。额上又有所谓‘花钿’,这是唐人常制,在敦煌也有额间用红,花钿
不用贴而以红、绿色画者。此等头面饰,以唐以后诸窟为最甚。魏、隋各窟为简单,
此情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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