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史学家对王圆篆颇有微词,他被暗示是一个贪图小便宜而使伟大文物流失的罪
人。敦煌道士王圆策完全没有博物馆的概念。他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他除了为他的两个侍僧和自己在生活上所必须花的钱以外,节省下来的每一
文钱,都是作为修建这所庙宇之用的。”王圆篆不知道博物馆,敦煌属于神,谁会
动它,谁又敢动它?往昔时代的灭佛,灭的只是神的在场,谁能真正灭神?神灵像
万物一样自生自灭,而自生自灭也是神在世或者隐匿的方式。王圆篆其实是一个匿
名者,像千千万万的善男信女一样,他仅仅是在为自己的一生追求一个善果,为此
他清贫而虔诚。斯坦因发现,用金钱或者考古学来说服王圆篆是无效的。史学家将
这一点说成是王圆篆的无知愚昧,而在我看来,这是世界观的不同。伟人斯坦因无
法改变小人物王圆箓的世界观,于是他玩小聪明,在敦煌导演了一出骗局,“这是
我们时代,最富戏剧性的考古发现之一”。他说服王圆策将敦煌手卷卖给他的理由
不是一个博物馆的理由,而是一个良心、道德感和宗教虔诚上的理由。“以考古学
为理由,来说服这个半文盲的和尚,是徒劳的……单单以金钱诱惑作为一种手段来
战胜他显然是无用的……为了让庙宇以及在宗教上的修功积德而毅然担负起对它的
修复工作所表现出的献身精神,是出于至诚的。”斯坦因知道,王圆箓坚持的愚昧
世界观不仅仅是宗教,也是中国普通人数千年来做人的基本道理,它固若金汤,无
法摧毁,只能利用。“他想,如果他对王圆篥提到大多数中国人热爱的护法圣徒玄
奘的名字,也许会触动王的感情……果然,经他一提,道士的眼睛就立即放光了。”
其实斯坦因完全无视王圆策的世界观,视这种世界观为愚昧、落后,他效忠于博物
馆的伟大事业属于西方在世界范围内兴起的以工业化为武器的现代“祛魅”运动的
一部分。
这种祛魅运动像中世纪的猎巫运动一样,绣着十字架的大旗迎风招展,只是绞
刑架已经不文明了,征服世界,还有更文明的方式。“文明的使者”斯坦因先生不
会有丝毫的负罪感,他诱使王圆箓相信他就是一个当代的西方玄奘,负有让敦煌手
卷重归印度的使命。斯坦因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告诉王圆箓,他是如何地热爱玄奘,
因此“追随他的足迹,跋涉万里,越过杳无人迹的高山和荒漠……经过千辛万苦才
到达玄奘去过的寺院”。是的,探险家斯坦因吃了不少苦头,但他没有告诉王道士
的是,他的“取经”将让这些通灵的经文在博物馆中从神器变成博物文件,作为文
明标本死去。事实上,斯坦因骗取的敦煌经卷后来在大英博物馆里的命运正是尘封。
而玄奘取经却是要使这些经卷在大地上传播,在人间活起来。一九零七年春天,
在敦煌黑暗窑洞中的烛光下,那些貌似诚恳的谈话事实上是一场阴谋,“王道士热
情而兴奋地指点和解释着每一幅壁画,有的是玄奘降服了吞食他的白马的龙并迫使
它吐出来……有一幅画的是玄奘正站在一条激流上,那匹满载佛教经卷的马就站在
他身旁……斯坦因写道:这幅画显然是关于这个历史上的旅行家,如何安全地从印
度用二十匹矮种马驮回经卷的故事,但这个虔诚的守护者(王圆箓)是否能够从这
个故事中得到启发,愿意积下阴功,让我把那些古代佛教手写经卷带回佛教的老家
去呢?”王道士当然不会把这个“鬼子”与玄奘联系起来。但王圆箓必定中招,因
为这是一个基于不同世界观的骗局,骗子心安理得,被骗者同样心安理得。斯坦因
通过蒋孝琬将自已不便说的话(有关玄奘翻译经文的事)告诉了王道士,并使王道
士相信,玄奘显灵了,他选择了这个时刻让斯坦因知道经卷的存在,是希望斯坦因
把这些经卷带回印度去。“这一预兆在这个虔诚的王道士身上,很快就起了作用,
几小时之内,石窟中储藏着手卷的墙就被拆除了,斯坦因借着原始油灯的一丝光亮,
注视着藏书的密室。这一情景使人回忆起另外一次,大约十五年后,霍华德·卡特
借着摇曳不定的烛光,注视着杜唐卡门(公元前十四世纪的埃及国王,其陵墓在一
九二二年被发现)陵墓的情景。”王道士一直担心的是这样做是不是一种“虔诚的
行为”,担心他的“宗教影响”是否会因此减弱。斯坦因也心神不安,“约在十六
个月后,当所有二十四只装满手稿的箱子和五只装有经过仔细包扎的绘画、绣品和
类似的古代艺术古物的包裹,已经平安地堆积在伦敦的英国博物馆里,这时他才真
正宽慰地舒了一口气。后来在给一个朋友的信里,斯坦因又提到:所有这些东西他
仅仅缴纳了一百三十英镑的税。”
斯坦因和王圆篆的故事令我想到福克纳的一篇小说,叫作《菊花》。说的是一
个卖桶的人来到乡村,看见一个村妇正在整理自家种的菊花,卖桶人想把自己的桶
卖给她,但妇人并不需要桶。这家伙就赞美妇人的菊花怎么好看,说得妇人心里高
兴,就买了一个桶,临走,还送他一盆菊花。故事的结尾是,卖桶人走后,妇人恰
好有事也出门,走不远,就看见她的菊花被倒在大路中间,车轮子轧过去,菊花被
倒掉,盆带走了。
断碣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无数自以为是的疯狂造像以及对它们的物化,都
已经被时间之沙吞没,万有归一,都是恒河沙数。印度犍陀罗的佛龛,如今只有些
残片,佛教后来在印度不传,宗教式微了,附着于它的一切也烟消云散。尽管从前
的激情也许超过敦煌,但在印度,没有留下“敦煌”这种东西。陈寅恪说:“敦煌
自汉至唐,为中西交通孔道,人文极盛。外来宗教如佛,如袄,如景,如摩尼,皆
先后集其间。”最后只剩下敦煌,莫高窟独立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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