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一位僧人在微博上说：“有一天，佛法将不会再存在……有一天呢，我们将
不再听到慈悲、智慧、修行这些话，看不见那些黄衣飘飘的僧人，也不再听见悦耳
悠扬的诵经声了……有一天呢，我们会与所有的善知识告别，直到他们消失在记忆
的深处……有一天呢，我们不会再为佛法争论，不再批评别人的修行，因为这些概
念已经都不再存在了……”

    其实，早在元朝，敦煌的宗教激情就已经消退了，日本学者大岛立子在《元代
的敦煌》一文中提到：“佛教虽然没有被废除，也不过是继续存在而已，敦煌在元
代确实不是一个引入注目的地方。”

    一九三零年，陈寅恪在其所撰的《陈垣敦煌劫余录序》中提出“敦煌学”的概
念：“敦煌学者，今日世界学术之新潮流也。”

    他说：“清光绪二十六年四月，洞中佛龛坍塌，故书遗画暴露，稍稍流布。时
人不甚措意。三十三年，匈人斯坦因、法人伯希和，相继至敦煌，载遗书遗器而西，
国人始大骇悟。”

    骇悟的是什么？

    与世界诸多文明基于某种准宗教不同，中国文明可以说是基于文教的文明。

    最初，人在黑暗中，“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文明使人祛除黑暗的遮蔽，
成为仁者，仁者就是第二个人。子日：“仁者，人也。”与世界其他民族不同，中
国文明是以文照亮生命，文明一词乃中国独有。《易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
《说文解字》：“文，错画也。象交文。今字作纹。”《尚书》：“古者伏牺氏之
王天下也，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诗经》：“织
文鸟章，白旆央央。”《左传》：“经纬天地日文。”《礼记》：“五色成文而不
乱。”《易经》：“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文明在中国就像宗教一样。文的诞生也是神性的。创造文字的仓颉是一位神。
《淮南子》：“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仓颉造字，可以说是上帝显
灵。“圣子耶稣诞生时，一颗耀眼的巨大新星出现在伯利恒的上空。一群牧羊人正
在伯利恒城附近的田野上放牧羊群，这时上帝派的天使出现在他们眼前，周围闪耀
着白光。”

    但文明不是异域所谓的宗教，而是文教。李斯所著《仓颉篇》：“仓颉作书，
以教后嗣。”这个教，就是文教。《论语》：“子日：”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
吾从周。‘……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说文解字》：”言文者，宣教明
……盖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故日：“本
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赜而不可乱也。”《尚书》：“三百里揆文教。”韩愈所
著《河南府同官记》中道：“武志既扬，文教亦熙。”刘向所著《说苑》中道：
“文化不改，然后加诛。”

    文化，以文化之。文，将形而下的肉身引向形而上的精神领域。生命乃一黑暗
之身，文化就是文身，去除无意义之黑暗对生命的遮蔽，立心，赋予存在意义。文
化世界，谓之文明。以字符照亮文化言语；以味道照亮文化饮食；以瓷照亮文化泥
巴；以水墨照亮文化山水；以园林照亮文化石头、花鸟虫鱼；以纹饰照亮文化器物
；以丝绸、绣片照亮衣物；以书法文化照亮线条；以兰花文竹照亮文化一草一木…
…“上帝就存在于每一件事情中，并引导每一件事情走向善。”（詹姆士·里德《
基督的人生观》）中国的上帝就是文，文的最高表现就是雅致。雅又是至德、至善
的体现，文的过度就是雅驯、文过饰非。在中国，最高之人，乃是文人。“大哉尧
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
焕乎其有文章！”（《论语》）

    更伟大者，这种文化还要照亮其他文化，敦煌起源于宗教的激情，如果只是教
条主义，那么早期匠人的顶礼膜拜已经完美。但是，敦煌的创造并没有到亦步亦趋
为止。与其说敦煌那些匿名的作者是一批艺术家、工匠，不如说他们是文人。这些
伟大的文人创造了“敦煌”，曹衣出水，敦煌超越了它的宗教起源，超越了它的实
用性。通过艺术，文化了宗教。

    宗教兴起于对大地世间的绝望和对彼岸的向往。文教则赞美大地人间，道法自
然。

    宗教基于升华出世界的激情。激情会消退，一旦宗教式微，文就是精神世界最
后的、终极的守护者。这一点在现代西方发生了，丹尼尔·贝尔在《资本主义的文
化矛盾》中说：“文化本身是为人类生命过程提供解释系统，帮助他们对付生存困
境的一种努力……某种总体的意识形态是关于丰富的现实的一个包罗万象的体系，
它是充满激情的一系列观念，它试图全面改造生活方式。通过强调必然性，通过调
动追随者的激情，十九世纪的各种意识形态已经完全可以同宗教分庭抗礼……对于
激进的知识分子来说，旧的意识形态已经丧失了它们的真理性，丧失了它们的说服
力……近五十年来，由于宗教伦理严重侵蚀……致使文化掌握了倡导变革的主动权
……社会行为的核准权已经从宗教那里移交到现代文化手中……取得了君临万物的
地位。”象征派诗歌，表现主义、印象派的绘画，波普艺术，杜尚、安迪·沃霍尔
这些人的出现，可以视为西方工业化社会试图通过文化为社会重建价值系统的一种
努力。

    敦煌乃是最后的、终极的，敦煌，文教之圣地也。

    敦煌起源于宗教狂热，但最终超越了它而不朽。那些佛教徒，那些匿名于狂沙
的伟大艺人，创造了超越宗教的东西——圣敦煌。

    人们穿越沙漠来到敦煌，顶礼膜拜的是圣泥塑、圣壁画、圣铁线描、圣兰叶描、
圣中锋、圣钴蓝、圣土红、圣朱砂、圣赭石、圣铁红、圣雄黄、圣湖绿、圣石青、
圣石绿、圣铁黑、圣泥金、圣砖、圣竹简、圣书、圣吴带当风、圣曹衣出水、圣45
窟、圣154 窟、圣99窟……

    圣敦煌。

    无数匿名于沙漠的工匠艺人创造了敦煌。他们像恒河沙数一样，环绕着自己的
作品，风将他们吹去，他们又从别处回来。

    入夜，敦煌的天空布满星子，一颗颗旋转着，就像被解放的沙子。下面，莫高
窟在黑暗里，就像一个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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