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帝在萌发偏心的那一刻,缔造了昆明,并将种种难以想象的美与好,统统赠
予。吴三桂在最为得意的时候,建造了金殿,并作为秘而不宣的宝贝藏匿在鹦鹉山
中。而我们,在公元二零一二年的一个秋日,沐浴着春城独有的空气、阳光和湛蓝,
走进鹦鹉山,走进了金殿。
这金殿跟吴三桂有关。
金殿为仿木结构的重檐歇山式建筑,包括门、柱、梁、檐、瓦,全是铜,总共
用掉大约二百五十吨!没有富可敌国的资本,怎能有如此奢侈的底气!据说,当年
清廷每十个铜钱,就有六个是由吴三桂铸造,而建造金殿的铜,相当于大清国大半
年的国库收入!
金殿内供奉吴三桂金身,金殿外修筑微缩城墙,作为一种象征,其长度正好三
百六十五尺,对应三百六十五天。而台阶更玄,一段五级,一段九级,应对“九五”
之尊,而塑像上方的“龙”,更是大胆妄为到了极致:竟然是五爪金龙。包括所用
的两百五十多吨黄铜,幸亏没有让康熙知道,否则,这位为削“藩”操碎了心的皇
帝,说不准会暴跳如雷,气血冲顶,甚至一命呜呼。
工匠们的智慧是毋庸置疑的,那些房屋,那逼真鲜活的塑像,虽然我们无法将
它和任何菩萨或者吴三桂本人结合起来,然而,正是无法对号入座,正是似与不似,
才充分显示出工匠们的经验、智慧和才情。
在建造金殿的同时,吴三桂还指使其党羽以“九天紫府刘真人”的名义吹捧自
己是“中国真主”,为造反作舆论铺垫,可谓煞费苦心。
对于大清来说,有吴三桂是庆幸的,既是进入山海关的福星,又是入主中原的
福将,因为吴三桂的投降,大清才会如此快捷地平定天下,君临海内。对于吴三桂
来说,同样是值得庆幸的,能够做王封侯,坐拥西南,没有理由不感恩大清。然而,
时过境迁,有了吴三桂,康熙如何能够睡得踏实,既然可以反明,为什么就不会反
清?对吴三桂来说,虽然富可敌国,虽然贵为西南王,尤其在繁华散尽,独自站立
在五华山上,向北遥望,宇宙浩渺,整个西南,仅我一人,而那更远处,或者就在
头顶,却有一个人,一个令自己讨厌却又不得不跪拜的人——这哪里是一个人,分
明就是一柄剑,随时可以要了自己的命。你说,他能够安心吗?
如此,大戏便有了,不得不上演,只是早晚而已。
历史之手将他们变成了弦上的箭,谁也无法逃脱,无论是龙椅上的康熙还是五
华山上的吴三桂。
吴三桂在一六七三年发动了“三藩之乱”,公然造反。也许是天命,在苦苦支
撑八年之后,虽然自己也宣布做了皇帝,却还是败在康熙手下。
金殿可以修补吴三桂内心的软弱,却难以弥补现实的血腥与残酷。当欲望泛滥
如惊涛狂潮,曾经的功勋与伟绩,如溃败之堤,在短短的潮拍浪打之后,荡然无存,
一切美艳,全都交得黯淡而又苍白。
一场长达八年的残酷战争,不管谁赢谁输,生灵遭遇涂炭、百姓流离失所却是
千真万确的现实。谁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却又无法追究谁的责任,这就是老百姓
的悲哀,也是历史的冰凉。
兵败之后,金殿,既不属于吴三桂,也没有被康熙搬走,依然屹立在鹦鹉山上,
依然属于昆明,依然收受世世代代香火的朝觐。
在陈列室,看到那柄大刀,才知道这吴三桂并非浪得虚名。重达十二公斤的大
刀,绝非等闲之辈可以玩转,哪怕是做一做样子!听说当年的吴三桂,身长九尺,
相貌堂堂,十七岁就高中武举人,是何等的威风!在功成名就之后,尤其在造好金
殿之后,也难脱流俗,将自己的大刀赏赐给了金殿。一方面炫耀自己的文治武功,
另一方面也正如所有官员所想要表达的那样:只要是官,我就非同俗凡。
还有一种说法:为了忏悔,吴三桂将渴饮鲜血的刀剑,扔进熊熊烈火,浇铸成
美轮美奂的翘檐铜殿,让那些染红瞳孔的愤怒与疯狂,让那些无可挽回的种种仇恨
与杀戮,让那些罄竹难书的滔滔罪恶,让那些日夜奔走的重重冤孽,都在香火的袅
袅青烟中,淡化,蜕变,飞入辽阔的苍茫,沐浴在干净的浩瀚天宇中一—伴随希望
的破灭,梦也醒了,救赎就是解脱,蔚蓝的深处才是灵魂的故乡。
也可以说,在这座金碧辉煌的金殿之下,全是老百姓的累累白骨!然而,这却
是历史进程中注定的必然,有多少生命的卵石必须用来支撑历史滚滚向前的车辙!
谁也无法埋怨,谁都不能怪罪,谁也不是谁的牺牲品,无论是庶民还是帝王,这是
生命应该担当的责任,也是生命个体应该尽到的义务。
时间,可以将过去普通寻常的东西全都变成未知的秘密,也可以将曾经的秘密
深埋得更加玄妙莫测,让后来的人只能揣度猜想,发好奇之幽思,由此,也成就了
一门考古探秘的行当。说到吴三桂,我们同样无法绕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既成
说法。
吴三桂和陈圆圆、八面观音、四面观音等等一干英雄美人,缱绻流连在鹦鹉山
上,无论是如花的美貌,还是英雄与美人的恣意唱和,抑或难以言表的“冲冠一怒”,
却都是三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早已烟消云散,无法考证。而金殿,却无须考证,
端坐在原来的位置,光彩依然。
在时间面前,即便是金殿,该生锈的也慢慢锈了,暗合一个又一个失意、忧郁、
沮丧、痛苦的心境;该闪光的依然熠熠闪光,照亮一双双惊讶的瞳孔和愉悦的翘望
;该错过的,依然在毫无知觉的匆忙中,快如过江之鲫,与金殿擦肩而过一一如果,
多少个万年之后,或者更长,或者更短,在一个渐变或者突变的过程中,这座看似
坚固无比的铜殿,慢慢消失或者在转瞬之间灰飞烟灭。这样的结果,既令人诧异,
又是谁也无力抗拒的必然,就像混沌初开之后,经过一个漫长而又短暂的历程,必
然重新走向混沌。
当每天的喧嚣散尽,树梢上的夜色越聚越浓,直至彻底吞没四周的一切,仅剩
下满山的风声和偶尔单调的鸟鸣。金殿,独自端坐在那儿,固守孤独。在漆黑的夜
色里,谁也看不清是满含微笑还是充满凝重的肃穆,更无法看清这些坚韧的铜,在
时间的风中如何慢慢氧化,或者愉悦,或者痛苦,或者完全进入一个难以言说的旅
程;如酒,被把玩在时间的魔掌中,谁都无法准确把握一个酿造醇香、发酵经典的
奇特过程。于是,只能将所有的一切交给阵阵山风,就像人生,一拨又一拨,鱼贯
投进时间的河流……
面对金殿,不同的人会涌起不同的况味,就像不同的石子投掷进水中。情的波
澜、爱的涟漪、恨的余波等等,只有内在的经验被唤醒,机会之光才会照临肉体,
诠释上天的恩惠,充盈每一个活跃的灵魂。
下山途中,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我无法想象淡淡的月光之下,这座金殿会散
发怎样的光芒,就像古人所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我没有在月圆之夜来到
金殿,正如我不是吴三桂,无法想象当年的月亮为何如面颊般皎洁。
古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我不敢说这鹦鹉山在建立金殿之前是否寂
寂无名,我却可以肯定地说,自从有了金殿,这鹦鹉山便更加热闹起来。当然,还
有无边无际的静弥漫开来,就看你是不是有那份恬淡,就看你是不是在一份热闹之
余,还有心情感受那份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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