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毫无疑问,这里有另一个上帝。
这个上帝在成为上帝之前,是一名画师:没问题,我可以为他之前的职业和你
打赌。而这名画师,一向单纯,因而喜欢单纯的颜色,有时,他不惮直接使用原色
——_ 天是蓝的,树是绿的,水是青的,云是白的……那种透亮的、纯粹的蓝,甚
至会让我这个久居异地的人有种眩晕感,我想,这种眩晕,和我同来昆明的朋友们
也许也有。我和居于昆明的段爱松在路上感慨,此处的树和草,其叶之大之绿之丰
硕之肥脂之舒展与我的北方完全不同,高富帅得让人妒忌。还有那极有穿透力的阳
光,它掌握于那位画师的手里,带有清洗的功能,使青更青,使绿更绿,使白更白,
使红更红,使事物的原色更接近于它的原色。毫无疑问,成为上帝之后他依然保持
了单纯的喜好,只是偶尔,用在云朵上调一调色,向可能会嘲笑他的人昭示:我并
非不懂复杂,并非只会使用原色,不过,不用而已。不用,是因为我感觉原色更美。
不用,非是不懂,它们之间有相当的区别。
这里有另一个上帝。
不然,何来石林?何来那种造化的神奇?
石林,我去过不止一次,两次。还想再去,再去——它的奇、拙、朴、秀、雅、
美总在给我吸引,它的独特总在给我吸引,它在时间和岁月的冲刷下的变和不变总
在给我吸引。对一个长期生活在北方平原的人来说,它的存在不可想象,只能是另
一个上帝创造的。创造北方平原的上帝也许想不到:可以如此。这样也可以。
我希望有机会仔细端详每一块石头,甚至也希望缩小它的尺寸,盆景大小,据
为已有,放置在自己的书桌前面,从正面看,背面看,左边看,右边看……嗜物者
多数如此,当年的米芾和赵佶也应像我,或者较我更甚。进而,我猜测,此处的上
帝也是一个嗜物者,故而才建筑了如此的石林。或许是从别处移来,或许是从他偶
然的一个梦中——运用法术,他把这个奇迹据为已有。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奇迹,
每一块石头,都经历了鬼斧与神工,它们像从土地中骤然生长,长出了层峦,长出
了一波一波推进着的海洋。我猜测,此处的上帝,会偶尔变身,化作游人中的一个,
支着耳朵,听取游人和另外嗜物者的赞叹,悄悄把得意挂到脸上……
有另一个上帝。
他迷恋于幻想,迷恋于陌生和神奇,迷恋于给郁郁葱葱生长着的、郁郁葱葱消
失着的事物重新命名,重新链接。他,还迷恋于迷藏,譬如一个偌大的古滇国,就
被他悄然埋藏在地下,全无痕迹,只留一个小小的出口。
小小的出口:晋宁石寨山,介绍说,它是一座石灰岩构造的小山,高三十米,
南北长五百米,东西最宽处约二百米。“山形宛似一条巨鲸,亘卧在浩荡的烟波之
中。”它如此之小,约为古滇国的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或者……
偌大一个古滇王朝,仿佛遭受了蒸发,仿佛被上帝的手指在时间中抹去,然而,他
留下了这个小出口。
他为何要留下?为何又不全部留下?为何,只保留此处的埋藏,而对余下的万、
十万、百万毫不怜惜?在这两千年的岁月里,又发生着什么,发生过什么,即使沉
入沧海的桑田也应有片片点点……有。介绍说,仅此,一处。一处的管窥让我窥到
了上帝的用心,他,舍不得将全部的幻想、陌生和神奇都统统隐藏起来,有意“露
些马脚”,所以留有一处。石寨山,距晋宁五公里、滇池五百米。当然我不是这里
的上帝,我只是冒昧地猜测。
负责介绍的朋友叫段爱松,一位初识的诗人。我一直觉得,他曾有一个王爷的
身份,怀有六脉神剑的绝技,弹奏吉他的绝技,当然也包括恋爱的绝技——他指给
我看,让我看公园里仿制的滇国青铜器,和上面极有特色的纹饰:两个跳舞的人,
他们的伸展的臂膀几乎被夸张成可以飞翔的翅膀,而两条盘绕的蛇构成另一种紧张
感……“看古人的想象,多么丰沛,多么饱满!”段王爷由衷赞叹。
确是如此。它们‘,和我的中原如此不同。这里的上帝,按照自己的样子,尤
其是按照自己心里丰沛饱满的想象,创造了此处的人与万物。所以他们如此。
所以他们如此:昆明,是盛产诗歌和诗人的地域。是盛产优秀诗人和优秀诗歌
的地域。这些人,和另外的那个上帝一起,参与着对命运、岁月、日常、情感、人
性、神秘和未有的构造,甚至每一寸土地与河流的构造。他们,在某种意味上说,
正在使这座秀美的春城获得“增值”,有了另一层更阔大的疆域。
许多时候,我在对诗歌的阅读中“重建”这座让我心醉的、感叹的春城。我喜
欢重新认识它,在重新认识的过程中,也使我的印象有了更多的丰富。物还是物,
但也不再仅是它的本身;花还是花,但也不再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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