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秦公耳聋,凡不便立即作答的事情他立刻就聋了。不知他的左耳听力优于右耳,
还是劣于右耳,他常把左手罩在左耳上,侧首倾听。与秦公熟识的人都会知晓他这
个经典动作。
一个人的乐趣全在自己把握。工作与生活分开是一种乐趣,分不开也是一种乐
趣。在外人看来,秦公属于那种没有生活情调的人,只有工作,不顾其他。他办公
室后面藏有一间小屋,纷杂窄仄,内有一铺,说床就豪华了。这张铺是他的窝。无
论白天夜里,困了就眯上一觉,醒来时他习惯双手向后,捋捋稀疏的头发,活动一
下沉睡的思维。我常笑他是婴儿觉,短且多,困了就睡,睡会儿就醒,所以他习惯
熬夜。
按理说,岁数稍大就不能熬夜了。他不然,喜欢熬,尤其喜欢有人陪熬。在很
多夜晚,我陪他聊,熬鹰一样到天明。没人陪时他喜欢独自看电视剧,武打言情是
他的最爱,这与他早年练摔跤有关。他有一帮老跤友,聚齐儿时常常沉醉于年轻状
态,让外人看着有些可笑。我曾贸然和他试过身手,他一上手就吓了我一跳,我怕
他手重,把我后半生毁了,没等惨剧发生我就告饶了。看得出他很得意,说赶明儿
找个垫子再来,摔不疼你的。
他走了,就没这个机会了。我小他一轮,同属羊,见第一面就视他为兄长。我
年轻时酷爱古董,今天与谁说都相信,可二十多年前没什么人愿意搭理我。我进入
这行是个另类,尤其年轻,显得怪癖。癖是病字偏旁,病态。在一个民族从灾难中
走出来、蓬勃向上之际,我是沉舟侧畔。遇见秦公,只三言两语,便有知遇之感。
忘记谁告诉我宽额大耳慈眉善目的他叫秦公,我以为是尊称,如张公李公,便口无
遮拦地一通乱叫,错是没错,但多有不恭。后来有一天,我知道这是个误会,便向
他解释道歉,出了一身大汗,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他也不计较,说他没这感觉,习
惯了。
早年我尚有一份官差,在出版社充当编辑,业余时间全花在琉璃厂,逛书店,
逛古董店。那时的古董店不如现在亲切,并不欢迎我这种没有外汇券的人。可能我
也多少挂相,有投机之嫌。现在翰海拍卖公司的大堂,那时叫韵古斋,主营瓷器,
二楼是内柜,专门为高级干部所设。以今天的标准,里面每件都是国宝。那时,瓷
器是我的至爱,甭管是什么,我一见就迈不开步,两眼犯直,旁若无人。韵古斋的
营业员大都是女的,喜欢家长里短,我就借机寻找话题与她们交流,以博好感。其
实全是为了贴近瓷器,至今想起来仍觉可笑。
那时我对瓷器的痴迷程度一般人不能想见,可秦公的专业不是瓷器,是碑帖,
俗称黑老虎,可见难度之大。若按古玩行旧式划分,这属软片儿,瓷器属硬片儿,
隔着行呢!可我们仍有的聊,天南海北,信马由缰。后来,翰海公司成立,他常叫
我来凑热闹,我也愿意多个学习机会,几乎成天泡在一起。那时虽累,但各类古董
云集,目不暇接,十分享受。
今天的收藏热很大程度上是拍卖造成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买个古董很容易,
只要有钱。一件心仪的古董在店里摆上几年是常有的事儿。接长不短地去聊聊,去
杀价,大有追求美人之乐。可有了拍卖就不一样了,一件拍品在半分钟之内就要决
出胜负,残酷之极。可就是这种类似摔跤的销售方式,引起了秦公极大兴趣。
秦公那种没日没夜的工作方式,谁也顶不住。好拍品一出现,他如孩童般地炫
耀,反复给来人显摆,以逼人的热情介绍艺术品的高雅与获之不易。许多拍品就是
在他的力荐下屡创新高。我有时开玩笑说他是天下第一卖家,其煽动性令我辈望尘
莫及。
那些年我们常出门云游四方,征集拍品。无论到哪儿,都会有一大伙人凑在一
起,山呼海啸。对古董着迷的人都是各路神仙,一说起古董就眉飞色舞,摁都摁不
住。秦公出门愿意带上我是因为我能解闷,还能圆场。记得有一年在上海,波特曼
大酒店刚开张,以低价招揽客人,我们便占便宜住下。早晨在咖啡厅等人,可能是
秦公不修边幅,小姐就告之坐在此便要消费,否则得站着。秦公一听火冒三丈,说
我消费,来二百个茶鸡蛋。我瞥了一眼餐台,上面最多就二十个茶鸡蛋。小姐先是
一愣,后就哭了,伤心得很,没见过北方汉子有如此肚量。我马上两头相劝,小姐
委屈落泪,背着身肩膀一耸一耸的。秦公一见,立马怜香惜玉,口气也就软了下来。
出门后我问他,如果餐厅真有二百个茶鸡蛋怎么办?他说当然给钱呀!江湖四海得
不行。
这些都是小事。写此篇文章时,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秦公走了快五年了,我在闲聊时常说起他的旧事,他为人的厚道,许多不认识他的
朋友听了也感慨万千。韩愈曾有诗句:少年乐新知,衰暮思故友。如果我出生之日
是起点,到现在为一站的话,下一站也就是后半生绝没前半生的日子了。这样说,
也算是衰暮了,所以思念总是沉重。
秦公走得忒急了,我一想起他就是他那侧耳倾听之貌,也不知他是在听还是在
想。他耳聋,熟悉者皆知;但不知的是,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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