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口吃,时重时轻,关键看什么人在场。按母亲的话,他生怕生人不知道他
是个结巴。言外之意,父亲在生人面前,第一次开口先表明自己的弱项,而且总是
夸大了这一毛病。
我小时候听过父亲作报告,记得我站在礼堂门口,听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见他结
巴一句,好生奇怪地回了家。后来在电视上看见有明星介绍自己,平时结巴,一演
戏口若悬河,就深信不疑。
父亲行伍出身,但有些文化。据父亲讲,他五岁时,他的祖父——我的曾祖父
天天背他出岛去读书。父亲是长子,估计在封建观念很重的民国初期,还是占便宜
的。我的老家在胶东半岛的顶端,有一狭长的间歇半岛,叫镆铘岛,名字古老而有
文化,取自宝剑之名。间歇半岛是非常奇异罕见的地貌现象,每天退潮后形成半岛,
有一条路与大陆相连。镆铘岛海底沙子硬朗,退潮后可以开车出入,全世界都不多
见,价值连城,如开发为旅游地,肯定是个聚宝盆。可惜在三十多年前被无知的时
代、无知的人费劲巴拉修了一条水泥马路,把这个间歇半岛彻底毁了,当时还大张
旗鼓地上了报纸,当好事宣传了很久。
父亲十几岁的时候就从镆铘岛中走出来当了兵,参加了革命。因为有点儿文化,
一直做思想工作,从指导员、教导员干到政委。父亲曾经对我说,他们一同出来当
兵的有三十九人,解放那年就剩一个半了,他一个全活人,还有一个负伤致残。抗
日战争期间,山东战斗激烈,日本人的“三光政策”大部分都是在山东境内实施的。
过去电影中的《苦菜花》《铁道游击队》什么的,都是描写山东的抗日战争。
父亲开朗,小时候他给我的印象永远是笑呵呵的,连说起战争的残酷都以轻松
的口吻叙述,从不渲染。他告诉我,他和日本人拼过刺刀,一瞬间要和一个素昧平
生的人决以生死,其残酷可想而知。他脸上有疤,战争时代留下的,你问他,他就
会说,挂花谁都挂过,军人嘛,活下来就是幸福了。
我在父亲的身上学到的是坚强与乐观,一辈子受用。上一代人风风雨雨,每个
人的经历让今天的下一代看来都不可思议。从战争中走出来,九死一生;进入和平
建设时期,各类运动对今天的青年来说,闻所未闻,而且会觉得十分好笑。“三反”
“五反”,“反右”“四清”,“文化大革命”,那一代人无论职位高低都要历练
一番,都要经风雨见世面。
我虽是长子,小时候还是有些怕父亲。那时的家长对孩子动粗是家常便饭,军
队大院里很流行这种风气,所以我看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中石光荣打孩子,
觉得真是解气,还有点儿幸灾乐祸。小时候家中没什么可玩的,没玩具也没游戏机、
电视什么的,男孩子稍大都是满院子野。一到吃饭的时候,就能听得见各家大人呼
唤孩子吃饭的热情叫声。父亲叫我的名字前总要加一个“小”字,“小未都小未都”
地一直叫到我二十多岁,也不管有没有生人在场。
战争走过来的军人对孩子的爱是粗线条的,深藏不露。我甚至不记得父亲搂过
我亲过我,人受环境的影响都是不知不觉的,那时军人切忌儿女情长,随时都要扛
枪上战场呢!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带我第一次回老家。山东人乡土观念重,他参军
后很少回家,回家还要和上级打报告获准。他在路上对我说,十多年没回老家了,
很想亲人,看看他爹他娘,弟妹不能都带上,带上我就够了。那次让我感到了长子
的不同。
路上火车很慢,他按规定可以报销卧铺票,我得自费。那年月没人会自费买卧
铺,多苦忍一下就过去了,我和父亲就一张卧铺,他让我先睡,他在我身边凑合着。
我十五岁就长到成人的个儿了,睡着了也不老实,加上当时旅途劳累,躺下就一觉
天亮,睁开眼时看见父亲一人坐在铺边上,瞧样子就知他一宿没睡。我有些内疚,
父亲安慰我说,他小时候他的祖父还每天背着他渡海去读书呢!
我与父亲很亲,但回忆起他来却什么事也连不成个儿,支离破碎的。父亲写一
笔十分有个性的字,熟练之极,其书体独特,找不着字帖可比。父亲很爱写,那年
月电话没这么方便,所以常写信给我们兄妹。那个时代,骨肉分离是每一个中国人
都要承受的,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所以,我小时候半年一年见不到父亲是常
事,后来知道了父亲在湖南株洲、四川江油“四清支左”。“四清”“支左”这样
的词汇今天解释起来都有困难,也不知上网查一下能不能清楚。
小时候做点儿错事,父亲就会说,你小子想造反哪!说着说着还备不住扇一巴
掌。终于在我十一岁那年夏天,楼上的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孩子告诉我,可以造反啦!
在那天之前,造反在我印象里是个坏词,可那天之后,报纸居然印着“造反有理”,
天地翻覆了。我们当时是无法知道那场“革命”对父亲那辈共产党人有多大的影响,
反正从那年夏天起,家里就没有再消停过。
一九六八年的隆冬,父亲独自带着我们兄妹三人,拎着两件全家的行李,登上
了北去的列车,到了黑龙江省宁安县的空军“五七干校”。直至一九七一年初我才
又回到北京,所以我的户口本上奇怪地写着由黑龙江省宁安县迁入。如不说这段历
史,户口本是没法证明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我生于北京,长于北京,五十三
年来只有那两年不在北京,连户口都迁了出去,按老话说算是闯了关东。
刚去东北干校的时候特苦,吃食堂,没油水。说起来我们都是长身体的时候,
空军干校是由废弃的机场临时改建的,空旷的视野中净是些没用的大房子。东北的
冷那才叫真正的冷,一直可以冻得你意志崩溃。那时人的思想追求先进,做无产阶
级光荣,所以家里什么都没有。在北京启程的时候,父亲在行李中只塞了一口单柄
炒菜锅,柄已卸掉,以免太占地。刚到干校的一天,父亲叫上我们兄妹,随他走到
很远的一座大房子里,这座房子估计以前是个库房,四处漏风,中间有一个高高的
油桶改装的大火炉。父亲拢上柴,点上火,支上锅,安上锅柄,变戏法似的从军大
衣兜里掏出几把黄豆,在锅中翻炒起来。炉子太高,父亲架着胳膊,看着很辛苦,
他嘴里还不停地说,火不能太大,大了就煳了。别急啊!我们兄妹就满屋子捡碎木
头烂树枝,帮助父亲添柴。
当我看见父亲被火光映红的脸露出笑容时,父亲说,炒好了,放凉了就能吃了。
他高高地举着胳膊欲将锅从火炉上端下来,一瞬间,事故发生了,由于锅柄是临时
安上的,炒菜锅顷刻转动,一锅黄豆一个不落地瞬间扣入火中,火苗子蹿起一人多
高。
那天,我的难受我还可以向读者描写,父亲的难过,恐无法说清。
就是这样的小事,让我记住了父亲。父亲晚年身体特棒,不幸罹患癌症,七十
二岁过早地去世了。那些日子我特忙,除了帮父亲挑选了一块墓地,其他的都由母
亲和弟妹做了。父亲病重的日子,曾把我单独叫到床前,他告诉我,他不想治疗了,
每一分钟都特别难过,被癌细胞侵蚀的滋味不仅仅是疼,还难受得说不清道不明。
他说,人总要走完一生,看着你们都成家了,我就放心了。再治疗下去,我也不会
好起来,还会连累所有人。
父亲经过战争,穿越了枪林弹雨,幸存于世。他开玩笑对我说过,曾有一发哑
弹,落在他眼前的一位战友身上,战友牺牲了,他万幸活着,如果死了就不会有我
了。所以每个人来到世间,说起来都是极偶然的事。
癌症最不客气,也没规律,赶上了就得认真对待。过去这关就属命大,过不去
也属正常。父亲认真地说,拔掉所有的管子吧,这是我的决定。我含泪咨询了主治
医生,治疗下去是否会有奇迹发生?医生给我的回答是否定。,一九九八年十二月
十九日晚上,在拔掉维持生命的输液管四天后,父亲与世长辞,留给我的是不尽的
痛。过去老话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深刻而富于哲理。
父亲口吃,终生未获大的改观,但他最愿做的事就是教孩子们如何克服口吃。
我年少的时候,常看见他耐心地向我口吃的同学传授一技之长。他说,口吃怕快,
说话慢些拖个长音就可解决。一次,我看见他在一群孩子中间,手指灯泡认真地教
学:灯——泡!开——关!其乐融融。
父亲走了整十年了,我什么时候想起他什么时候怅然,很多时候还会梦见他。
有时候我一个人独坐窗前思念父亲,他的耿直、幽默、达观等等优秀品质均不具体,
能想起又备感亲切的却是父亲的毛病——口吃。反倒是这时,痛苦的回忆让我哑然
失笑,让我能提起笔来为父亲写这篇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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