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七彩迷目、五音乱耳的都市里,我是个比出土陶罐还要陈旧的人。时髦的旋
律,疯狂的乐曲,颤悠悠的嗓音,难以振奋我因尘世的风干而迟钝的耳朵;喷吐的
霓虹,闪射的激光,斑驳陆离的色块,也难以燃亮我因岁月的磨洗而昏花的眼睛。
大自然不仅赋予人各种本能,还能将这些本能培育成各种敏锐的感觉和细腻的
情感。大概是从伏案爬格子那时起,我就喜欢上了听雨。迈进晚岁的门槛,我感应
各种雨声的神经元,非但没有衰退,反而益发灵敏。听雨,是我乡村情结的一种固
执的延续,是我精神上的一种奢华的享受,甚至是我灵魂的一种不可或缺的补剂。
在我儿时的感知里,春雨就像天池里的琼浆玉液。后来,我看到古人将“久旱
逢甘雨”排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人生四喜”之首,可
见人与大地一样,是多么渴望春霖的滋润。春日盼雨,一直是北方农人的希望。当
春雨在一个夜里或某个清晨悄悄降临时,它便成了人与一切生灵交流情感的媒介。
春雨的雨丝儿,细细的,亮亮的,霏霏的,蒙蒙的。春雨落于山泉中,就像滴
在亮晶晶的玉盘里;春雨飘在柳条上,好似在为村姑梳理长长的发辫;春雨播洒在
干渴的大地上,能将种子从沉睡中摇醒,让它们开始倾诉对春天的挚爱;春雨化为
原野的细胞,撩拨得青在滋生,黄在孕育,红在萌动。
春雨沙沙,若蚕食桑叶;春雨沥沥,像黄莺出谷;春雨嗒嗒,是贝多芬《欢乐
颂》中跳动的音符;春雨“润物细无声”的雅韵,化作杜子美歌吟的琴弦;春雨在
微风里斜敲着茅舍窗棂的音响,是农人心中最曼妙的乐曲。
一场春雨过后,冬日的萧索、落寞被涤荡已尽,山野脱下了灰黄色的瘦衣,换
上了宽松多彩的新装。毫不偏私的大自然,把万千生灵的意愿和梦想都拢集在它宽
阔的胸襟里。苦菜儿用葱翠肥嫩的茎叶,最先托起了金黄色的小花,来报答春雨的
涵濡。车前子、蒲公英、白玉兰、锦带花、马兰草承受了春阳的温慰,也在溪边、
河畔、地堰、路旁,争先恐后地拱芽抽叶。就连老巷墙下冥顽的石头上的苔藓,也
泛出了淡淡的绿意。杏树刚刚卸下洁白的素妆,胭红的桃花又扑棱棱地挂满了枝头
……
这时节,村童吹响了柳笛。童年的我常从柳树上折下或粗或细的柳条儿,用手
轻轻拧转,柳皮遂与柳骨脱离;用剪子将柳管两端剪齐,再把一端的表皮刮去,柳
笛就做好了。细管柳笛,声调悠扬婉转,柔中含刚;粗管柳笛,音韵深沉奔放,气
势充沛。随着我和小伙伴参差不齐地吹奏,逗得云雀、黄鹂、百灵、画眉也都在林
中千鸣百啭,啾啾欢啼。伴着柳笛和鸟儿的奏鸣曲,我们看蜂蝶吻花,燕尾点水,
心中都像有清凌凌的小溪在畅快地流淌。农家早已打开窗户,敞开门扉,牛也出了
栏,羊也离开圈,狗儿在前,人们在后,一道欢快地走向原野,去享受春雨后的清
新与明媚。
几场春雨过后,山川田野,无不激扬起浅绿色的波涛。农家的墙头、篱笆、瓜
架变成了青藤攀缘的画壁;崖涧岩下,白黄红蓝紫的野花,结成了花的城邦。
春雨是上苍深情的叹息,是从天宫王母娘娘的凤冠上抖下的珍珠,是九天仙子
洒下的多情泪滴。春雨在人们的千呼万唤中降临。春雨告谕人们,春光易逝,什么
也挡不住时光横扫的镰刀。时间也是土地,空间也是原野,赶快耕耘,赶快播种,
且莫辜负春风春雨的召唤。
当紫色的豌豆花变成胖鼓鼓的绿荚,阵阵南风吹黄麦梢的时候,夏天来了。北
方的雨,多集中在农历的六七月份。这时,夏雨的呐喊与欢呼,喧嚣与吼叫,喝彩
与狂歌,一次次地告诉我们,大自然的性情是不能束缚和囚禁的,谁也抵挡不了它
的吐纳与呼吸。
为感知大自然脉搏的跳动,音波的起伏,近十余年来,每逢盛夏,我总爱到泰
山北麓的一座军营和沂山半腰的一家招待所里,或读书或写作。这两处所在,无不
近谷生岚,远山起霭,石罅泉响,峰峦叠绿,峭崖滴翠,实为观雨、听雨的胜地。
夏雨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有时久盼不至,有时不请自到。夏雨喜欢与闪电结
侣,和雷霆为伴。立闪裂空,常是它的报幕;惊雷滚地,常是它的鼙鼓。夏雨从不
墨守死板的模式,也不就范单一的框框。有时候,它以急箭般的雨点儿扫向大地,
将山川变成白茫茫的世界;有时候,它以层层密密的雨帘,搅得天地不分;有时候,
它以鞭子似的雨线,抽打着大地的一切;有时候,它将铜钱般大的雨点,洒落在牛
背东边的草丛,而牛背西面,却是一弯天盖蓝得迷人;有时候,它像个跌跌撞撞、
盘桓数日赖着不走的醉魔,不把树木、庄稼折腾得东倒西歪,不将江河、湖泊鼓捣
得满满溢溢,不将房舍、道路埋葬于洪水、泥石流里,决不离开。我惧怕这种暴虐、
残酷的夏雨。
夏日,在泰山或沂山褶皱中的房舍里听雨,我的心境常是清爽、活泼而惬意的。
收听着霰弹般的雨点打在房瓦上的噼啪声,房檐下瀑布似的水流泻下的哗哗声;倾
听着雨打在营房内的路边梧桐、池塘荷叶上的嗒嗒声,雨落在招待所院外的汉柏、
宋槐上的唰唰声;谛听着远处群山万木在雨中传来的簌簌声、咻咻声……我仿佛感
到有亿万个歌手、千百种乐器,在同时鸣奏着只有大自然才能排演出的大音乐。
我喜欢在大雨初霁后,扑入原野的怀抱。夏雨孕育着葳蕤的茁拔,葱郁的奋发。
走在山间小径上,我呼吸着如同掺了薄荷一样清香的凉丝丝的空气,看着路旁的庄
稼、草木,无不被大雨洗濯得青翠水绿,露莹珠烁,听着百鸟与流溪的合鸣,我仿
佛又回到童年,变为无愁童子。贴身于高梁、玉米的梢部,我仿佛能听得见它们咝
咝拔节的声音。我被岁月磨出老茧的心遂得以软化,也会给我的写作生涯增加些许
激情。
大自然是永远年轻、美丽和慷慨的。大自然蓬勃的活力是靠雨水尤其是夏雨,
来呈现它生的奥秘和美的诗意。
夏天的雨夜,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庞然大物。夏夜躺在深山的房舍里听雨,灵感
有时会像不速之客来敲我的门,我也常会浮想联翩去敲灵感的门。作为一名老兵,
远处、近处的风声、雷声、雨声,常会在我的脑际里幻化出格斗声、厮杀声、马蹄
踏踏声、炮火轰鸣声。这些声音,竟能唤起我那么多的历史记忆、民族情感。
自打人猿揖别后,人类便在风雨中、雷电中、泥泞中书写着历史。中华民族作
为天地间最富智慧的生命群体之一,曾让文明的曙光穿透岁月的高墙和时空的山脊,
越过秦时明月汉时关,越过唐宋的鼎兴与衰亡,越过元明清的初兴、中兴和沉沦,
坚毅地向前铺展着,延伸着。
当大洋彼岸罂粟花的毒液,妄图麻醉、戕害一个民族心灵的时候,当一个个屈
辱的条约像刺刀一样,把一个民族的心戳成碎片的时候,广东虎门燃起的那团禁烟
的大火,比闪电还要明亮;长城喜峰口那“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吼声,比
炸雷还要轰响;平型关那射出的让愤怒烤熟了的子弹,比雨点还要密集……
十年“文革”,当有人企图以极“左”的绳索捆绑一个民族的原动力和创造力
的时候,那年十月的一声惊雷,使得神州的喜泪,汇集成一场倾盆大雨……
人是大宇宙中的小宇宙。人类之喜、怒、哀、惧、爱、恶、欲的七情,也常与
天地精神相往还。夏天的惊雷闪电,滂沱大雨,是大自然积郁情感的宣泄。它启示
我们,一个人、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不能让心中的迷雾越积越厚,更不能任头
顶的乌云像疯狂的狼豺虎豹一样随意抓挠。久闷必成病,久郁必成祸。该闪电时就
闪电,该打雷时就打雷,该采取霹雳手段就采取霹雳手段,让铺天盖地的暴风雨,
去驱散迷雾,赶走沉闷,扫除阴霾。阳光总在风雨后,惊雷作雨化彩虹。
如果说春雨是一首情感新颖、韵味细腻的幻想诗,夏雨是一部起伏跌宕、热烈
奔放的多幕剧,那么秋雨就是一幅初视平淡、久视神明、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
的油画了。
秋雨的雨丝儿,雨珠儿,雨帘儿,常较春雨绵密悠长。秋雨的沙沙声,潇潇声,
滴答声,也比春雨更有质感和力度。秋雨既是能使人产生怀想、生发感叹的乐曲,
也是演示秋的风姿、秋的收获。秋雨之后大地的色彩是三分澄黄,七分枯绿。秋雨
打在稻谷上,稻谷的穗儿会沉重几许;秋雨打在累累秋果上,秋果就多了几分甘甜
;秋雨打在棉桃上,棉絮会平添几丝银白……
几场秋雨过后,农人便在丰收的原野上收割着稻谷金黄的成熟,采摘着清香飘
动的瓜果。
秋雨本是收获的信使,秋天本是迷人的季节。但中国古代文人却有着“遇秋而
悲”的审美传统。什么“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什么“寒雨声声滴
小窗,清宵偏是到秋长”;什么“他乡见月能凄楚,天气如许,一院虫音,一声更
鼓,一阵黄昏雨”……像五柳先生陶渊明那样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
境去赏秋、咏秋的诗家,并不多见。
享受秋雨和秋雨后的大自然,是一种艺术。人们因年龄、性情、阅历和生存境
遇不同,对秋雨的感受会大异其趣。当今之世,票子、孩子、房子、车子、女子,
乃至官阶、职称、学位、评奖等等物欲、人欲的管道,充塞在人们的胸中,驱走了
其间的浪漫诗神;心乱如粥听秋雨敲窗,自会心神更加不定,心中就像有着一团又
一团扯不断理还乱的雨丝,更难理出头绪。其实,人的苦恼大多都是自己营造的。
不切实际地去扩张物欲、人欲,物欲就会成为刳割人们灵魂的利刃,人欲就会成为
炮烙人们灵魂的烈焰。
生命是不能倒转的,刚刚过去的那一瞬也不能与眼下的这一瞬一起停留。人到
晚年,看到秋日草木的枯衰,往往会生发凄凉。其实,人生如同草木的荣枯,总是
由激越走向安详,由绚丽归于平淡。
秋雨过后,望着山路旁飒飒西风中仍淡然自若开放的秋菊,望着山崖间经霜后
依然灿笑着的枫叶,年逾耳顺之年的我,常这样提醒自己:忘却曾有过的种种虚荣
和矫饰,忘却在生活漩涡中曾有过的有幸与不幸,忘却在人群中有过的恩恩怨怨,
忘却在社会舞台上有过的荣辱和得失,要像秋菊那样天然淡定,要像枫叶那样笑迎
风霜,要用平和的目光看待人生,要把人生落日的时期视为“秋泉澄澈不染尘”的
童年时代……
人生是一个过程,美丽就在这过程之中。生命的气息在阳光里,也在风雨中。
人们只要将身心溶进春雨、夏雨、秋雨里,自会对人生有所顿悟、醒悟和觉悟。
我喜欢听雨。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