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九年,我在加拿大多伦多电影节上举办了我的纪录片《疯狂英语》的国
际首映礼,全场观众几乎是在笑声中看完了这部片子。李阳如传教士、人生导师般
的教学方式在西方人看来夸张滑稽。在影片最后,李阳中英文混杂讲了一段预言式
的话:Next century,all the world speak Chinese.(下个世纪,全世界的人说
中文),引得全场观众哄堂大笑。
后来我又参加了几次《疯狂英语》的海外放映,观众的反响始终都是特别强烈
的。直到二〇〇九年,在葡萄牙纪录片电影节上,《疯狂英语》再次放映,与在多
伦多放映时一样,场内座无虚席,但在这一次的放映过程中,现场鸦雀无声。我坐
在现场,几乎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恐怖的气氛。
一次圣诞节前后,我与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马尔科一起去意大利拿波里,负责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当地院线的老板。这个老板讲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儿:当时意大利
影院放映的几乎都是西方每年最为重要的贺岁喜剧片,但一个意大利人走错影厅,
误入正在放映王家卫《2046》的影厅里。在厅里坐了二十分钟以后,这个意大利人
突然哐当跳起来,狂叫着:怎么全是中国人!
从一开始的嘲笑到现在的恐惧,东西方的关系正处于变化之中。我从一九九〇
年第一次参加国际电影节,在那些年里,我们还有机会与张艺谋、黄建新、田壮壮、
杨德昌这些师长辈的导演在西方电影节中相会。一九九三年鹿特丹电影节,同时放
映了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和我们当时正在剪接的《北京杂种》的四十分钟
片段。两部风格迥异的影片同时出现在一个电影节上,反映出那时候中西方文化正
如海绵与水一般,互相充满了强烈的吸引力。但回过头去看那段特别热闹的历史,
这种吸引力更多是建构在双方互不了解的基础之上的。
我最早对于西方电影的理解都来自于南斯拉夫、阿尔巴尼亚、苏联的电影。直
到我一九八五年进入电影学院学习之后,看的第一部西方电影就是施伦多夫的《铁
皮鼓》。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被这部电影震撼了。
而过去西方对于中国电影的认识,就是中国只有一种类型片:功夫电影。在以
往的好莱坞电影中,中国人也多以小丑的形象被嘲弄,但随着这十年来中国经济的
发展、西方经济的衰退,又有奥运会开幕式对整个世界的影响,好莱坞的价值观也
在不断调整。可以说,近二十年,是中西方文化语言的“巴别塔”不断建造的过程,
也是中西方文化真正开始对话、交流的过程。最近我参加意大利乌迪内电影节,欧
盟在电影节上组织了一次东西方对话的讨论会,我们很快达成一个共识:不管是建
立在基督教文化基础上,还是伊斯兰教文化基础上,人类的几大文明归根结底都指
向同一样东西——共通的人性。
电影,归根结底还是表达人性的艺术。当关注点落在这个基础之上,过去西方
对于中国文化的好奇便也消退了,中国电影面临的挑战也更为严峻。以猎奇为诉求
的中国影片无法再满足西方观众的需求。在意大利远东电影节的这次讨论会上,一
位曾发行过《花样年华》、《看上去很美》、《悲情城市》的意大利发行商说,近
几年发行亚洲电影越来越困难,因为在经过最初的一段好奇之后,欧洲观众最终发
现,不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在人性方面与西方人并无根本区别。
想通了这一点,便不难发现如今中国电影所遭遇的真正问题。观众需要的是中
国电影提供更新的、对人类社会有建设意义的价值观,建立更新的美学范式,例如
中国的哲学之道,在所谓“儒家思想”背后,实质到底是什么东西?恐怕有很多人
与我有相似的疑惑,为什么在中国社会环境如此复杂的情况下,很多旅居国外的导
演都回到国内,大量的港台导演进军内地,仅仅是中国市场大这个简单的解释恐怕
不足以说明问题。实际上,这背后是否还因为中国依旧有它独特的魅力,现在的中
国还是拥有一种沸腾的生活?
这次在上海电影节上也组织了一场讨论,其中一个重要话题就是中国导演如何
应对好莱坞影片。在去参加讨论会的路上,我和同行的贾樟柯、娄烨聊天,他们都
说,咱们这次不要变成祥林嫂和怨妇,但最终讨论会的基调依旧不可避免地滑向这
样的气氛。而陆川的哭泣,再一次证明新闻记者关注的并不是大家真正讨论的思想
道理,而是一个愤怒、哭泣的表情,聪明的陆川当然掌握了这种心态。但“好莱虎”
实际上并非华语电影面临的唯一的对手,好莱坞正在占领全世界。面对好莱坞,我
们不能只是简单地抗拒,还要客观地接受。也正是有了好莱坞,中国的电影院增多、
银幕数量增多、票房增长,并且完成了整个院线的建设。也许电影审查等现实问题
我们不能回避,但归根结底我们要关注的还是电影艺术的核心——我们究竟要表达
怎样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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