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海南已是秋日,热带海风有意无意地夹杂了些许清凉,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
此时的北京已是大雪纷飞,我所在的陕西也是树木凋零,一派肃杀。第一次到热带
来,第一次行走得如此靠南,岛上的椰树、槟榔、木瓜、芒果,于我都是新奇的,
就想起北方路边的国槐、田野的柿树、门口的老榆、屋后的小枣……差异太大了。
海南农垦的朋友来接站,他们说着普通话,接下来农场内所遇之人都说普通话,
这又让我感到新奇,一下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们告诉我,海南农垦的职工来自五
湖四海,从历史看主要有三批:一是归国华侨,二是复员军人,三是知识青年。
我在这些组成中感觉到某种似曾相识,感觉到隐隐相合的命运,有着许多想说
的话语。到这里来,我是在寻找藏匿于心的答案,寻找旧人,寻找曾经的自己,回
望来路的激情,印证走过的心路。是,亦不是。
海南是当年全国最大的知青上山下乡地区之一,更早的时候,一九六八年以后
的一大批“老三届”,在毛泽东“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
要”的指示下,到一九七八年为止,先后有两千万城市知青奔赴陕北、云南、内蒙
古、黑龙江,奔赴全国各地。广州、西安,汕头、湛江的十万知青,跨越琼州海峡
来到了海南岛,加入到农垦行列。这是海南农垦中的一件大事,多少人的命运由此
而改变……
我和他们是同龄人,我们都是知青,我们行走的轨迹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我进
入的是陕西农垦。没有橡胶林,有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没有狂暴的台风,有的是
干热的气浪。
出发的初衷都是庄严而神圣的,以后的命运却不尽相同。还记得我一九六八年
离开北京的情景,耳边是口号,满目是红旗,人人都很激动,大声地说话大声地笑,
在豪气万丈、高瞻远瞩的目光里,甚至忽略了站在车下、双手紧扒车窗的父母泛红
的眼圈和略显唠叨的叮嘱。“好青年志在四方”,“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
最需要的地方去”……我们的想法只有一个,“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远方有一片
地域在等待着我们,我们要将全部青春和热血献给那片土地。我们的脑海里,一遍
又一遍映出广袤田野上麦浪滚滚、机械轰鸣的壮观景象,还有拖拉机手用毛巾擦汗
的感人笑颜。那些新闻、电影里一晃而过的镜头,深深印进我们的心里,成了对来
日生活的憧憬。
火车驶出北京,车厢里安静下来,我第一次端起茶缸到车厢端头寻找茶炉,在
那呛人的煤烟里晃晃荡荡接出一杯半开的温暾水时,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有种丝丝
的触动——家远了,母亲此时大概开始做晚饭了……
此时此刻,另一批南方知青,从广州太古仓码头出发,同样是红旗漫卷、歌声
嘹亮,他们登上“红卫3 号”轮船,站在船舷上,向着送行的人群,向着陆地,向
着他们熟识的城市挥手。船与岸的距离在加大,海风变得强劲,当一切变得遥远模
糊时,他们转身面向船头,迎风踏浪,慷慨激昂、心潮澎湃地向着海南岛迸发。他
们深知,自己身上背负着改天换地的使命,那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晕船。看了一篇海南知青的回忆文章说,晕得站不起来,大吐,有的人连胆汁
都吐出来了,痛苦不堪。
启程的路让我们领略了离家的滋味。
我被分配在陕西华阴农场——华山脚下三门峡库区的一片广大平原。比插队的
条件优越,有工资,有简陋的食堂,可以吃饱饭,还有医疗室。我和女拖拉机手同
住在一间小土坯房子里,房子有六平方米大,勉强支两张单人床,门是一块斜立的
床板,窗是土洞上蒙块塑料布,需要透气就掀开一个角。躺在床上可以望见天上的
星星,闻到窗下流过的罗敷河水的腥气,床下有虫子在鸣唱,房梁上有长虫在游弋。
劳作是艰苦的,烈日下收麦,龙口夺食,没黑没白地干,汗水在脸上结成一层盐粒,
扛着百十公斤的麻包走上颤巍巍的木板,把麦子送进仓库。那时候机械化程度有限,
一切都靠我们的体力,那累几乎让人窒息,但无论男女,大家齐上阵,心劲儿的整
齐令人吃惊。
在海口,我看到了海南农垦知青李新苗的回忆录:“连续数天的突击,加班,
两餐都已经吃在山上,也完全没有了休息的概念,人们的双手血泡叠血泡,个个都
要累趴下了。好在年轻就是本钱,只要睡好一觉,第二天仍然可以龙精虎猛地出现
在工地上,并且会继续呼喊,加油,不惜代价地拼命摇动着年轻的双臂。”
情景多么相似,同一代人,共同的名字——知青,无论南北,我们挥洒着汗水,
铸就着共同的信念,在劳动中张扬着我们的青春。海南知青们总结出劳动中的“七
最”:“最艰苦的活儿是挖水井,冬天冒着寒冷泡在冷水里边挖土边淘水;最累的
活儿是半夜当搬运工,为了建房,半夜到几十里外搬运沙石土木;最重的活儿是挑
水浇苗,从山脚下挑水爬到坡顶,腰酸腿疼,肩膀红肿;最脏的活儿是挑厕所粪便,
身上的臭味几天都散不去;最怕的活儿是三伏天砍笆和插秧,腰酸背疼还要忍受蚂
蟥咬;最险的活儿是开山炸石和砍树搬木;最闷的活儿是养猪,困在猪圈周围,被
臭味熏不说,还要忍受独自切草的郁闷。”
同样的,我们最怵的是夏天在玉米地里锄草。地里闷热不透气,玉米叶子将人
的胳膊、脸划出一道道血痕,被汗水腌得生疼。空旷的平原上时时有旋风腾空而起,
粗壮磅礴,能将架子车挡板旋上天空……我在农场被派以“最闷”的活儿,养猪。
食堂的泔水(那时泔水很少,人们的油水有限,饭量很大,没有谁剩饭)加上少量
的麦麸,更多的是草,搅和在一起,是猪的饭。我每天要在猪圈旁边的大铁锅里给
一大三小四头猪熬猪食,一天两锅,不敢懈怠。农场的人很看重这几头猪,领导时
常过来量量猪的膘,算计着宰杀的日子。我还要定期起圈,把猪圈里的尿粪泥挖出
来堆在圈外,再垫上拉来的干土……一锹泥要用很大劲才能抡出去,那绝非是我能
胜任的,但是我得干,因为养猪是个重要的工作,它牵系着全场人的希望,尤其是
到了端午节收麦子的时候,没有红烧肉就开不了镰哪!好在,场领导体恤我的艰难,
逢起圈常常派两个男知青来帮忙,为了笼络他们多干,我提早得买两盒“延安”香
烟备着。两盒烟一块多,我一个月工资三十块。除了拿香烟慰劳他们以外,我还要
到场院西边井里去给他们打水,以备他们干完活儿洗涮。起圈的活儿脏臭难耐,要
搭上的还有我那块珍贵的上海“绿宝”香胰子。西边那口土井跟地面一样平,是早
年搬走的移民留下的井,口很宽,没有围栏,也没有辘轳,把一桶水往上吊,也是
件力气活儿,但毕竟比无休止地抡铁锹强。
来农场时日不短了,会养猪了,会种地了,能吃苦了,人壮了,脸黑了。
因为是三门峡库区,到了汛期,往往要被水淹,以保证黄河下游的安全。老职
工对每年一次的水淹已经习以为常,水退去,庄稼该长还长,豆子、玉米照收不误。
这天,涨水是在夜里,我坐起来看见水已漫进土屋,脸盆、鞋子小船般漂荡在床沿
下。我翻身下床,脚一下伸进水里,打了一个冷战,睡意全无。
我想起了我那些猪,蹚着水跑到猪圈,猪圈果然已经进水,还好不深,大猪老
黑正用嘴拱门。我打开圈门,猪们一拥而出,在老黑带领下直奔西边,那里相对地
势较高。我跟在猪后头,也往西边走。很多人站在库房的高台上看水,我问领导水
还能涨多高,领导说,不用担心,不碍事,一九六三年库区水最大,不过齐腰,大
半天也就退了。领导的话我们都信,他是老农垦了。
水还在不动声色地往上涨,土墙根泛着一层白沫,一涌一涌地发出汩汩的声音。
东边的河堤看不见了,渭河、罗敷河连成了一片,辽阔无垠。华山脚下,一串灯光
在缓慢移动,那是进京的280 次列车。很快,电断了,有人点起了马灯,让大家都
到仓库集中。我在暗中寻找着我的猪,一头也看不到……我赶紧往西蹚,西边的水
已经没过腿肚,我一边啰啰地叫,一边用手电在水面上照。几个知青在水里莫名其
妙地来回跑,冲着我使劲喊,拿着绳子在手里不住地抡。我不知他们要干什么,一
股水涌过来,我打了个趔趄。听见他们发出怪叫,后来终于搞清楚了,他们是让我
原地站着别动。紧接着,有人腰里系着绳,很怪诞地向我走来,神情紧张得变了形。
系绳子的人到了我跟前,一把把我拽住,猛地一拉,我和他都歪在泥水里。被人连
推带搡地弄到高台上,领导指着水恶狠狠地说,你不要命了!我看水,与别处并无
异样,刚要说什么,一股冷汗倏地由背后渗出,我的目光一下集中到我刚才站过的
地方——井!
那口没有遮拦的,被水淹没了的井。
我站在了它的边缘上,再往前一步,不敢设想。
大水第二天下午就退了,很多水被留在了井里,其中也包括老黑和它的一帮儿
女。
也就是我在华阴农场养猪的同时,海南农垦的晨星农场从各连队抽调二十六名
能文能武的优秀女知青组成了养猪连,“二十六名女知青分别来自广州、潮汕、海
南等地,年龄在十五至二十三岁之间。养猪连这些姑娘个个能干,又肯吃苦,自己
割茅草盖房,从来不叫苦叫累。姑娘们不仅能干,还能编会写。国庆节团部组织文
艺会演,养猪连自己演的节目很是精彩,又是快板,又是说唱,节目编得好,表演
更出色,给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九七〇年十月十六日,十三号台风正面袭击海南。养猪连的知青们劳作了一
整天,晚上疲惫地睡去,她们在沉沉的睡梦中被惊醒,看到屋顶在漏水,墙泥一块
块往下掉,风从各个窟窿呼呼地灌进来。屋前不起眼的小河沟此时已经变成了波涛
汹涌的大河。眼看河水就要漫上来了,大家决定马上转移。
往前不行,后退无路,他们被大水围困在孤岛上,二十几个姑娘和她们的连长、
指导员面对洪水、台风,团结一致,勇敢搏斗,那是生命与大自然的最后拼搏。
“天黑、风狂、雨大,二十几名知青晕乎乎已不知天南地北。开始时,连长和指导
员大声喊叫着指挥自救。但四周都是大水,人已经走不出去了。知青们手拉着手,
大家高唱《国际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的语录歌,互相鼓励着。后来水越
来越大,漫过了人的胸膛,大家被冲散了。但是危急关头知青想的不是自己逃生,
而是这个集体如何走出困境。会水的在那儿拼搏,大声呼喊着:”快拉着我。‘不
会水的只能任由洪水冲击着浮上浮下,整个现场险象环生。这时候,任何说教对他
们已经没有作用了,无情的洪水把人一个接一个冲走了。
“这天,二十八人的养猪连有二十二人遇难。
“水很快退去。李力、李小玲、梁愉辛和另两位潮汕知青,五人是在一个水坑
里被找到的,被发现时她们还手拉着手。从李小玲、梁愉辛身上找到了用塑料袋包
裹得很好的《毛主席语录》,居然一点儿也没湿。小玲还留有一本日记。
“游泳健儿张惠,是在下游很远的三连找到的,她依然保持着奋力拼搏的姿势,
可惜仍没能逃过厄运。”(林莹、尹松《二十二知青山洪中抢救国家财产牺牲》)
四十二年后,在海口的宾馆里我读到了这些文字,读的时候眼眶湿润,感情激
动,内心相当复杂,我为我们这一代农垦知青骄傲,为早去的她们叹息。忠诚、热
爱、无私、执着,为了理想可以抛洒一切,甚至生命。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信念!
我们都是两千万知青的一部分,历史赋予了我们这个特殊的名号,在后来的日月里,
有的人崛起了,成为了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成为了政治文化经济的精英,也有的
人沉沦了,再无激情面对生活。但无论成功与失败,一代人总有一代人的历史使命,
一代人总有一代人的信念。
海岛悲歌,姐妹昔日随波去;南国烟雨,农垦至今念落花。我不会忘记你们,
如同不会忘记我在农场那些刻骨铭心的磨砺,推开宾馆房间的窗户,纱幔在晚风中
飞扬起来,月光下有椰树婆娑的身影,湖边有老人在散步。她们和我的年龄相仿,
和我们的年龄相仿,安详、温馨、惬意、满足,这是我们今天的日子,是我们享受
的晚年,一个又一个平淡的早晨和黄昏,我们已经习以为常。
我想,倘若当年没有战友们的及时营救,我会和她们一样,早早地去了,何尝
能做幸福的奶奶、慈祥的姥姥?在她们的身后,中国有了怎样的变化,我们的生活
有了怎样的变化,恐是一言难以道清。最简单的,农场的大部分职工都开起了自己
的汽车,有了自己的洋房,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海南宽展的道路,高耸的楼房,
蓝天白云,海风,本该也属于她们……在台风中匆匆上路的姐妹,我们彼此是那样
的熟悉,无异于一起在泥里水里滚爬过的战友。
第二天我在海口农垦的纪念馆里见到了她们,她们在墙上,已经化作了一张张
黑白照片。死亡定住了她们的年龄,使她们永远年轻,永远保持了花样的年华。二
十二张照片,二十二张稚嫩的脸,这是朦胧中的走近,是一代人无阻隔的交流。想
来很远,其实很近。她们微笑地望着我,纯真的眼睛坦诚地与我对视,让我的心一
阵阵发颤。时光走得太快,如今的我已经鬓白如雪,满面皱纹,她们依旧黑发如云,
青涩单纯;她们看着我,诧异岁月的流逝、日月的变化,我看着她们,体会到昔日
的激情、劳动的神圣;她们从我的身上看到了活着的美好,我从她们的身上体会到
了生命的价值。
我们共同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岁月,无论活着还是逝去,都是人生的歌。记得冰
心老人说过的一句话:“生命路愈走愈远,所得的也愈多。我以为领略人生,要如
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针针见血!离合悲欢,不尽其致时,觉不出生
命的神秘和伟大。”
你们的今天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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