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太远,海南。
海南太远。
儋州二字,就是远。天荒水远。不远不会让你来,不远不配“贬谪”“流放”
这些词。
皇帝老儿很会折磨人,让你心远地更偏,让世界遗忘你,让你生不如死,让你
荒岛求生,或者抛尸荒岛。
到了海南,看椰树摇曳,就想到苏轼。想他还在儋州,“风雨睡不知,黄叶满
枕前”。听一床涛声潮声,犹入地狱之腹;看四野疯长植物,似如夷国之境。
东坡先生当仁不让为第一代海南农垦人。有诗为证:“借我三亩地,结茅为子
邻,鴃舌倘可学,化为黎母民。”“斩艾蓬藿,南东其亩。”
说海南太远,是一种心理距离。想到东坡时代,何尝不是天涯零落人!但海南
终究不会永远荒凉,风水轮流转,一跃而成为国际旅游岛。一到冬季,浩荡猫冬人
群,四方拥来,阳光、沙滩、温泉,不论老与少,不论做官与不做官,都可以一卸
社会表情,着热带花衣短裤,咧嘴大乐。
六十多年前的海南还是荒。那时来海南垦荒的人,是真正的垦荒者,自食其力。
犹如耕樵为生的苏轼。出门四件宝:锄头、砍刀、铁铲、四挂耙。全是铁器,那个
沉呀!长枪短炮的,全是真家伙,不是表演秀。一个叫罗绮的老红军,就是如此,
下连队也要带,农具为他前呼后拥。
先是军人,后是华侨,再是知青。
知青们的生活,还是跟农垦初期一样,糊泥草为舍,搭砖台为桌。看到他们当
年吃住的老照片,想象一下东坡先生的苦,农垦是一件开天辟地的事,要有盘古精
神、战士韧力。
如今,农垦富了,突然富了。
往往车开了好久,还是没有几户人家。这种景象,在一年三熟的地方,还是很
奇特。真正的地广人稀。
于是有农垦人一家包几十亩上百亩地的现象。就算地不多也出黄金,一个叫董
尊全的人承包了七八亩地,种的是芒果果王(台农一号)、果后(贵妃、金苹果)。
一个院子叫“董记果园”,一栋房子,一辆车子,加上芒果花满园飘香,一年坐收
十来万,供孩子在北京念书。这种生活,神仙也羡慕。
南田温泉,成就了一个五星级宾馆,成就了一个神泉集团。
在五指山下黎族聚居地的保亭,农垦的五星级酒店里,有黎家妇女为我们的到
来献花、献酒、献歌。农垦人与黎家人,成为了一家子,农垦人是主人,黎家人也
是主人。农垦人的敬酒方式,敬的酒,就是黎家的。那酒,清甜,清亮亮的甜。
农垦人酿酒,也种茶,上好的红茶一海风一号。还种咖啡。水果更多,凡是热
带水果,这里都有,都是顶尖级的。还养猪,养奶牛,吃的喝的,全是他们自己的。
每个农场都有值得自豪的东西,都有独特的出产和财富,还有独特的小气候。风物
风情多样,珍稀品种不同。
同行的人私下说,他们有土地。
的确,如今咱国家最缺的是啥?土地。各地政府这些年将手中的地卖得差不多
了,山水土地又不是可再生的资源,也因此,房价越来越贵。
海南农垦人手上有一千两百八十万亩土地。攥着,不慌,也不卖,自己开发。
说不定随便往地下一钻,一口日产万方的温泉井就出来了,又一个五星级酒店,又
一个度假村就来了。这些地,种橡胶,种稀有水果,搞旅游,开发最好的楼盘,开
发村庄。南海农场的开发最有意思:你购五十套,送一个花园给你,你自己命名。
什么村都可以,湖北村东北村,黑龙江村扬子江村,都行。一个作家当场喊起来,
我要弄一个作家村!
好,好!这个村我搬来住。村口竖个东坡像,纪念第一批登岛垦荒的作家。让
后来的南坡西坡北坡们,有了自己的瓜棚豆架,有了自己的清风小酌。
艰苦的垦荒者有的留下了,有的没留下。留下来的,赶上了好时光。过去我们
知道,杂交稻制种,要去海南,冬季吃新鲜蔬菜,要靠海南。现在更多的人是要享
受海南的好水果,好空气,好阳光。
其实所谓幸福,不过是手上有一杯小酒,门前有一点儿清风,耳边有一点儿海
浪,头上有一点儿阳光,脚下有一畦菜地。“酒尽君可起,我歌已三终。由来竹林
人,不数涛与戎。”“云外流泉远,风前飞鸟轻。相携就衡宇,酌酒话交情。”
“客来有美载,果熟多幽欣。丹荔破玉肤,黄柑溢芳津。”这海南的美好生活,东
坡先生自耕自收享受到了,农垦人也享受到了。未来作家村的村民们也将会享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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