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对橡胶林的最初印象源自少年时代,晴朗的清晨,缕缕阳光透过橡胶树的枝叶,
把林间弥漫着的雾气映照成乳白的纱幕,正有几个英姿飒爽的姑娘穿行其间。一张
题为《胶林晨曲》的照片,把橡胶林这样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树的婆娑,纱的曼妙,
还有年轻的割胶女工,印刷粗糙的照片构成了足以让人产生梦想的影像。在我的伙
伴中,曾有个女孩被这样的影像吸引,离开学校集体下乡的队伍,独自投奔地处天
涯海角的海南农垦建设兵团,走入了自己日思夜想的画面。那个时候,举国上下正
让一场空前的动荡裹挟,所有人,特别是年轻人的命运,在不可知的进程中变幻莫
测。这个女孩子走了之后,关于橡胶林的一切,很快被现实的喧哗与骚动遮蔽,女
孩将要为她的浪漫付出的努力,到底有多艰难,甚至有多痛苦,没有谁会再去追究。
对橡胶林的关注和想象也概莫能外。
真正看见橡胶林,该是二十年之后了。一九八八年,我参与了一度闻名全国的
杂志《海南纪实》的创办,从湖南迁徙至海南岛定居。某天,本地的朋友邀我们去
农场转转,权且当作偷闲游览。眼下你我所熟悉的海南岛,到处是富丽堂皇的宾馆
酒店,随着国人越来越热衷于旅游,这个曾经独处南中国海域的偏僻所在,已日益
成为人们最可能实现热带风光游历的目的地。那时候的海南岛远不似这般模样,纵
然正经历着所谓“十万人才”席卷而来的热浪,这座岛仍是荒凉寂寥的,仍然保持
着都市人不可理解的松散和随意。及至我们所到的国营农场,也不像大家习见的那
样,有着许多与个体农户不同的特征,比如大面积种植,大动静出工,大集体活动
……那些天的橡胶林,安静得如无人之境,农工们的家舍东一座西一座,掩映在椰
子树槟榔树的丛林中,除了场部的干部不时前来陪吃陪聊,住在空落落的招待所里,
但闻鸡犬之声,但见炊烟袅袅,一切仿佛退回了零耕散牧的时代。好像那一排排均
匀齐整的橡胶树,从亘古以来就在这儿站立,自生自灭。彼时彼地最时髦的词汇当
数“热岛”二字,而在密密的橡胶林里,我们感受到的,除了风吹鸟鸣的恬静,只
有不与天下争的慢生活。
我们总以为身临其境的感觉是可靠的。当我粗读海南农垦的历史之后,却发现
原来自己初涉橡胶林的见闻,并不比凭着一张照片就认定了它的少年伙伴之幻想真
实多少。在一个走马观花客的眼中,橡胶林里曾经涌动的风云,早已潜入了历史的
深流,被一片世外桃源式的无为而治所取代。
原来海南岛上大片橡胶林的诞生,恰是与天下勇猛争斗的产物,跟不与天下争
的无为南辕北辙。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当新中国和它所从属的国际阵营,面临“帝
国主义阵营”的合围,被天然橡胶卡住了脖子,其建设发展乃至生存都受到严重威
胁之际,上万名冒着枪林弹雨打过海峡的解放军官兵,就地整编为林业工程第一师,
在蛮烟瘴气笼罩的森林垦荒种胶。对于一个国家的建设而言,钢铁、煤炭、石油和
橡胶四大资源缺一不可,而橡胶树偏偏只生长于北纬十七度以南地带。烈日,灼风,
暴雨,瘴疠,毒蛇,蚂蟥……他们被北方家乡不曾遇见不曾听说的一切包围,凭着
军人的一腔热血和忠诚,突破了北纬十七度的警戒线,在中国唯一的热带海岛上,
大面积植活了人称绿金的宝树,打破了敌对势力对新中国的封锁。冷战正酣的年代,
这样的豪情与壮举,犹如精神图腾的树立,吸引着支边学生、海外华侨、退伍军人、
下乡知青一批批前来,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且其乐无穷。博物馆中的历史这
样对我们说。
再次走进橡胶林,不由得有些许沧桑回旋心田,偶尔落下的树叶,飘落在王昌
虎的墓园。这个率领第一支队伍上岛垦荒的解放军师政委,曾经为了创办胶园捐出
工资和存款,临终还嘱咐家人把自己的骨灰也撒在了胶园里。我们在这儿看胶工们
做割胶示范表演,随手捡起肥厚圆润的树种在手中把玩,对开创期一粒种子一两黄
金的传说惊诧不已。
根据未来产业调整规划,海南农垦将从单纯吃“橡胶饭”,到用天然橡胶、热
带现代农业、旅游地产、金融服务“四条腿”走路,实现从小农业到大农业、从传
统农场到现代企业的跨越。在不久的将来,往昔的胶园里或栽满了果实累累的菠萝
蜜、芒果树,或铺上了高尔夫球场的绿草地,盖上了红顶白墙的别墅以及高楼错落
的住宅小区,人们还会时常想起那些人和这些树吗?突破北纬十七度线以北种植橡
胶的极限,在台风走廊里收获着并不丰厚的乳胶,这种拼命三郎式的事迹,还会被
当作英雄传奇来颂扬吗?
跟历史上所有巨大变迁到来之前一样,过往的光荣总会在人们回望它的时候,
恋恋不舍地向我们挥手。看着那些已经有着五六十年树龄的老树,我们心里竟然涌
起丝丝惜别之情。
可叹如我等在城市楼群的缝隙中长成的人,何曾对一种树一片树林产生过如此
长久的关注,如此曲折的认知,以及如此多的观感和怀想呢?
只有橡胶树。只有橡胶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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