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张照片是我从大雾弥漫的重庆飞抵海口后照的。那是十一月二日的下午,
风和日丽。风或许是太温柔了,让人感觉晕晕的,仿佛还在天上。
画面中的蓝天白云,让人联想起夏日的草原——白云轻盈地悬垂着,而那掩映
城市的大片绿荫,如同盛装远道赶来的草海。我站在康年皇冠花园酒店大门前,身
体感觉到热气的环绕,就像穿上了一件色彩华丽抢眼的蒙古袍。在这里,我将同来
自北京、陕西、湖北、广州等地的老师文友会合,前往海南农垦的辖区采风。
在这座五星级酒店的一间会议室,老总王一新介绍了海垦的历史和现状。留存
印象最深的是海垦所辖竟占了全省土地面积的四分之一,职工家属人口为全省人口
数量的八分之一;其次是经五十余年筚路蓝缕的开发,海垦已建成全国最大的天然
橡胶生产基地,现有胶林三百八十三万亩,干胶产量占全国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这
些位于北纬十七度以北的地方,并非理想的橡胶生长环境);同时还是重要的热带
作物生产基地,种植包括茶叶、椰子、槟榔、胡椒、咖啡、剑麻等在内的热带作物
近两百万亩。在我原先的想当然中,海垦不过是海南的某个国营农场罢了,类似重
庆的某类大型果园,只不过这里种植的不仅仅是水果,还有重要的战略物资橡胶。
这张照片跟农垦似乎没多少关系,但画面上那个手拿相机套子、满脸好奇的人,
将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用她的眼睛和相机记录她看到的海垦。
有意思的是,这家酒店就坐落在海口市的金垦路。这个路名显然跟海垦有关,
而一条大街的命名与之相关,海南农垦当初的重要性和影响力也就不言而喻。
第二张照片里是一小片人工移植的橡胶林。
这片橡胶林生长在海口市海南农垦博物馆的底楼,迈进大门就能看见。
是否可以说,橡胶树就是海垦的图腾,也是它的魂魄?一楼以上的几层展厅都
有橡胶和种植橡胶树的记忆。王一新头天曾经说,建造海垦博物馆是为了让海垦人
情有所依,魂有所系。如果说,橡胶树像磁铁一直吸附住为它贡献出宝贵时光和生
命的海垦人,那么,是否可以说,来这儿的参观者(包括我们)的目光、探究与感
慨也是奔向它的铁屑?
生命的鞘套可以是一本书、几本书,也可以是一棵橡胶树和一片橡胶林,还可
以是一只或成千上万只疾驶的车轮。胶工刘金凤动情地说,橡胶树是我的生命,我
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献给了胶园。她的情爱、汗水乃至血液都源源不断地流注
进胶园,橡胶林里有她的青春和生命。
拾级而上,左边墙壁上镌刻有大幅浮雕。出现在浮雕里的人物有军人、归侨、
知青,也有原住农民。在那样僻远的荒蛮之地,他们采种育苗培林,侍弄出一片又
一片橡胶林,这些林子都是他们的生命开出的花朵、结出的果实。
这是第二天上午的行程:参观海南农垦博物馆。实物、标本、各色图文分布在
几层楼的展厅,透过展示的器物、文字描述,尤其是直观的图像,我们得以窥见海
垦人——这个特殊群体的部分历史、现状与心灵。
第三张是博物馆墙上的一张照片——一群姑娘在跳舞。
仿佛是在舞台上,背景是黑夜。服装不统一,动作和表情也不整齐,仿佛是在
分解一个完整的舞蹈:有的举手,有的踮足,有的抬头,有的弯腰。当然也可以说
是在组接、完成一个舞蹈,每个人都全神贯注,紧张度并不亚于割胶。
这张照片是在快结束参观时,我去洗手间的途中留意到的,开始可能被别的东
西吸引,看漏了。照片的拍摄时间不明,可以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任
何一天,这几个激情洋溢风华正茂的姑娘,也许是随部队转行的新兵,也许是农学
院刚毕业的大学生,也许是刚到广阔天地劳动的知识青年。舞蹈结束后,她们或许
会集体回到露天吊床上,数着星星入梦。荒坡野地,她们还没有像样的住处,随时
可能遭到野兽的袭击。她们也可能会返回自己的连队、农场、果园、种植场,天未
亮就要起床,赶在太阳出山前去胶园割胶。也可能还在睡梦里,未及搁置梦中的景
象,台风就登陆了——极低的气压下,云涛奔涌而至,气旋在暗夜里发出怒吼,满
坡满岭的树木枝叶披散,疯狂舞动起来。在愈来愈猛烈的飓风搓揉下,一排排成年
的粗壮橡胶树咔嚓嚓被拦腰折断,随后是天河决堤般的瓢泼大雨……当黎明降临,
人们所能看到的,是满园断树裸裎的白森森的新鲜茬口,以及流淌一地触目惊心的
白色血液……
每个人的一生都是漫长的舞蹈,无论舞者还是观者,都需要有足够的韧性与耐
心。就海垦这个庞大的有机体而言,它的历史更是一出漫长而复杂的舞蹈,每个海
垦人都忧喜苦乐生死劳作奋斗梦幻于其中,他们都曾是这个舞蹈的一部分,而背景
除了时代、社会和人,自然还有四季轮转、风雨雷霆…。。
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曾写下过这样的话:“人的生命,树和各种物体都颤动
着神秘的意义,他们可以像象形文字一样破译。存在着一种意义,它隐藏在每天的
日子里,只有在那些专注的时刻,在我们的意识爱着世界的顿悟的时刻,意义才会
显现。”让我们以庄重和耐心,观看并读解这令人心惊又振奋的漫长舞蹈,因为个
中意义不仅关乎他们,也可能关乎我们,关乎更广大的人群。
芒果园。
这张照片摄于南海农场一位果农家中,主人是农场女职工。她的家就在果园里,
园子进门处,立着一栋两层小楼。
果园在公路边,大约有十来亩,被铁丝和土坯墙围着。芒果树正在开花,顶生
的圆锥花序呈淡黄色,萼片排列如覆瓦,花香有点儿惹人口馋的甜腻。据说果实要
次年的二三月才能成熟,可以想象,到那时,满园满树的芒果就像儿孙众多的妇女
在赶场。
女主人年龄不大,不知晓应该算海垦二代还是三代。像这种规模的果园,在南
海农场是很寻常的。这个普通农场女职工的日常生活,眼里的即时景象都曾经是父
辈遥远的理想,更有他们想不到而正在变成现实的——我们在位处定安县的南海农
场得知,全场将打造一万亩茶园,种植一万亩荔枝,一万亩菠萝蜜。这些景观,在
未来的几年内,人们就能够目睹。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第二天的下午,陪同参观的几个海南人自称幻想家,说
他们总想把别人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变成现实。或许也可以说,他们是造梦者,他
们及他们先辈的理想抱负蹉跎苦厄顺境逆境得意失意,都成为了他们的造梦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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