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关于热带雨林，我一直的印象是：高高的槟榔树，肥大的芭蕉和剑麻，杂草茂
盛，当然，还有隐隐青山群峰乍现，一条条小溪穿插其间。但我没有想到的是，那
里还有温泉。

    我说的是保亭七仙岭。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七仙岭，主要关心的是那七座山
峰是不是像七个下凡的仙女。好在到了之后，发现从任何角度都可以看到这七座秀
美的山峰，能够每天对视，这样也就没了挂念。

    我住的地方是农垦新星农场的招待所，简陋但干净，打开窗就可以看到七仙岭。
招待所在一大片树木的包围中，傍晚，我吃完饭出来散步，沿着绿荫小道走一段，
就到了开阔的田野间，看到远处白雾茫茫。我起初没留意，以为是炊烟之类，走近
了，才发现是田埂两边的沟渠里冒出来的腾腾热气，当地人告诉我，这就是温泉。

    我开始注意，只要是有水的地方，池塘、井里、田边、小溪，都热气腾腾。身
材苗条、袅袅娜娜的黎家小妹直接从井里打水，挑回家去，桶子里还冒着热气呢。
站在路边，放眼望去，到处都可以看到水汽蒸腾，白雾茫茫。这些散发出来的白色
气体袅袅上升，与农家炊烟混合在一起，往山上飘，再与山上的白云白雾混合，七
仙岭整个就是一幅白茫茫的云雾水墨图。

    那一次，由于事务繁忙，我只是在露天的温泉池里简单地泡了一下，但很长一
段时间，我都惦记着七仙岭的温泉。

    日前，应海南农垦的邀请，我又一次前往七仙岭。我们从海口出发，沿高速公
路两个小时车程，在陵水县境内的一个岔路口一拐，就是去七仙岭的高等级公路。
公路似乎是在向着一座青山奔去，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地，而青山在眼前，看去近
在咫尺，开过去却很需要一些时间。汽车仿佛一直在青山脚下爬行，公路向着青山
的方向延伸，道路开始变得曲折起来，需要爬坡了，这是真的进入山路了。这已经
是保亭境内了。保亭境内，椰子树明显少了，高高的槟榔树和茂密的灌木多了，高
高瘦瘦的槟榔树后面是连绵起伏的黛青色群山和白云朵朵的天空，在这样的背景中，
槟榔树也显出一种别样的韵味，如清秀高挑的窈窕淑女，起着点缀烘托的作用。

    一过清爽秀气的小县城，远远地，就能看到七仙岭那边不时升起一缕白烟，外
地朋友都以为是农家烧饭的炊烟，我告诉他们那缕白烟是从沿途大大小小的水塘里
升起的，就是温泉，袅袅云雾，笼罩其上，升腾之后，渐渐融化在空气里。黎族少
女挑着水桶，从温泉池里挑水回家，苗条动人的身姿消失在林木背后的屋舍里。

    七仙岭境内，自然流淌的温泉错落有致地散布着，有的就在路边，坦然自若地
喷发热气；有些温泉则掩映在林子里，为椰子树、槟榔树和低矮的灌木所包围，因
此只能看见林木间的那团白气缭绕。据陪同的海南农垦工作人员介绍，七仙岭的温
泉，不少温度高达九十摄氏度以上，因此那些温泉水上，无论白天黑夜，都是热气
腾腾，云蒸雾绕，在太阳下更给人云蒸霞蔚之感。七仙岭的温泉是海南岛内温度最
高的，贮量也最大。而且这里的温泉没有硫黄味，因为这里的温泉属于硅酸重碳酸
钠型，不含硫黄，难怪那些黎族少女敢挑温泉水回家喝。此外，温度高达九十摄氏
度以上的温泉水，对治疗风湿病及皮肤的调养有好处，其中含有的偏硅和氟，也有
医疗保健作用。

    我们所居住的农垦中南公寓酒店，就是依照地形和温泉的特点而建。原有的地
形完全未加破坏，植物和花草自然地生长着。一些树木就保留在房间里，穿屋顶而
出，枝叶摇曳于房屋之上。进入房间后，发现客房的后面都是敞开的，简单的木门
将客房和后院隔开。后院是露天的，温泉池就连接着客房，茂密的树木团团包围，
树影在风中摇动，这样的温泉自然、天然，充满情趣。四方形的温泉池装有水龙头，
一拧开关，温泉汩汩而出，然后将出水口用塞子塞住，很快，热乎乎的温泉水就流
满了整个池子，有些烫，冒着热气。在这里泡温泉，就可少些顾忌，一丝不挂也没
关系。因为房子都建在小山顶上，外面只有丛生的杂草，只闻人语，不见人影。高
高的槟榔树一枝独秀，背后是蓝天白云。

    不过大家还是约好一起去泡温泉。酒店内部就有各种温泉池，在绿地与树林中
散布，是依温泉水脉就地取材的。这些温泉池，多用鹅卵石建成，大的可容五六人，
小的就容一两人，三三两两随意地隐藏于树间林里，多半都有茂密的树木或草丛围
起来，与外面相对隔开，形成一个封闭的单独的空间。一到晚上，温泉水盈满小池，
单独世界，又是在野外，大自然的怀抱里，人会变得更放肆，就想喝酒。我们几个
要了一种黎族人特有的山兰米酒，是用只产于五指山区的山兰稻米酿制的。山兰米
酒有点儿甜，有点儿黏，看上去像奶状，浑稠的样子，但确实好喝。黎族人逢年过
节，每逢喜事，一定是要痛饮山兰酒的。酒带给人们多少幸福和快乐啊，我们同行
的一个朋友很快就喝得迷迷糊糊，又是唱歌又是朗诵，欢声笑语不断。

    喝得差不多的朋友先回房间了，我们还舍不得走。晚上夜色朦胧，在高高的椰
林下，在茂盛的草丛中，万籁俱寂，只有小昆虫轻轻的鸣叫声。人在温泉中，热气
使人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泡一会儿，再站起来，坐在池边或台阶上吹吹风，清风
轻拂有点儿发热的身体，皮肤很快也凉起来，真是说不出的惬意与清爽。人生难得
几回这样的身心放松，我们边泡边聊天。头上星空灿烂，四围静谧安宁，文学中人
皆为知己，聊得也比较投机，一会儿下水一会儿出水，泡泡温泉又吹吹凉风，两三
个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七仙岭这种野外泡温泉的方法其实早已有之。当地人称之为“野溪温泉”，野
溪温泉就是任温泉水自由流动，在草丛、树林、山地和田野间随意蔓延，然后沿温
泉水的自然流向，略加规整，使整条温泉小溪成为天然的沐浴之溪。温泉小溪也因
此与周围的椰子树、野草、槟榔树、田园完全融合在一起，构成独特的自然景观。
在野溪里泡温泉，可谓原汁原味地享受自然的馈赠，是一种原始的温泉浴，比室内
更放松、更惬意、更有情趣，可称之为野趣。这种得天独厚的野溪被认为是最上品
的温泉，很多欧美、日本的客人闻讯专门赶来享受。而且，根据具体的野外地形特
征，除野溪温泉外，还有所谓石温泉、木温泉、树温泉、酒温泉、槟榔温泉和竹温
泉等等，均敞露于大自然的怀抱中，人就在自然中自由自在地嬉戏。

    由于很放松，我们回到房间后很快就沉入了梦乡，在大自然里安睡。第二天醒
来时已经很晚，随便吃一点儿，调整收拾一下，我们又要赶往下一程。离开时恰是
黄昏，七仙岭是典型的热带雨林，青绿与空蒙叠加，黄昏景色尤其让人惆怅，到处
青烟弥漫白烟袅袅，让人分不清是炊烟还是温泉的热气，好一个朦胧世界。看着这
样的人间烟火，人的心里变得空灵，虽怅惘却温馨、充实，尤其看着那些黎族农民
在田里劳作，心也蠢蠢欲动，想去做点儿实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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