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南农垦的六十岁华诞，也许是巧合吧，我们在这个节点来到海垦，像是无意
间闯入一场盛宴。我们不明就里，欣然入席，只见这边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那边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心下想着，这是怎样的一个朱门大户啊，关起门来恍若一个
小王国。而“寿星”六十岁光景，虽精神矍铄，但一看便知是个经历过风雨的人，
使我们略能体察，大户人家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该藏着怎样的艰难辛苦。

    短短的两三天行程，自然不足以深入了解海垦，但于我而言，这里却别有一番
滋味。因为我在广州有一些知青朋友，也曾是地道的海垦人，平日喝酒喝到酣畅处，
长歌当哭必是为了海垦。确实，对于他们而言，海垦早已超越了现实的存在，升华
为感情、记忆，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曾经的理想和朝气，老来回忆时的一抹
暖色和欢欣，其间有微妙难言的——也许是壮阔的，也许是苍凉的——人生意味。

    也因此，在未识海垦之前，我已经一定程度地“懂得”了海垦，知道橡胶、种
植园、台风、海防；知道这个拥有十九万职工、二十一万离退休人员的企业“巨无
霸”，是和新疆建设兵团、黑龙江农垦并称的全国特殊企业社群。它和新中国一起
成长，见证了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风雨六十年。六十年间，它从无到有，几番跌打
滚爬，其中的自强不息已成为今天的宝贵财富，其中的代价也必将使我们警醒。而
最让我感怀的是几代人所付出的劳力，其实比劳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所托付的感情：
共和国一代，知青一代……六十年间，一代代青年从全国会集到这里，白手起家，
前仆后继，直把海垦送到今天这位置。一个现代化的巨型企业，它犬牙交错般地镶
嵌于全省各地，从海口到三亚，我们走访了海垦的几个属地，农场、度假村、果园、
橡胶林，无不生机勃勃、气象万千，而当年的青年业已老去，一代代地都已老去…
…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不愿把海垦视作一个单纯的经济实体，因为在它的身后，
立着几十万人的青春年华：理想、希望、欢乐、迷茫……这里留下了他们的歌与哭，
而歌与哭也滋养了他们，使得他们热恋并终老于这片土地。

    我想，这才是海垦的生命底色，对于那些曾经生活在此处的人，即便离别多年，
一旦回忆起来仍热血沸腾、泪水涟涟。我猜度，现代的企业文化也许培养不出这样
的感情，它必须有所附丽，它附丽于国家、时代、艰难寒苦的岁月、理想主义的精
神，它附丽于好几代人的青春记忆，再点点滴滴归结于个人，成为他们生命中最重
要的一部分。

    谨以此文献给海垦六十岁生日。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