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九九〇年八月，我第一次过琼州海峡。那是一次在今天想起来不可思议的漫
长旅程，从武汉坐绿皮火车，慢车，硬座，没有空调，蜗牛一样爬行，二十八小时
后到达湛江。在湛江火车站出口，我被几个说着鸟语的人连拉带拽上了一辆大巴车，
颠簸三个小时后到海安。车身斑驳不堪，车上没有一个干净座位，车窗没有一块完
整的玻璃。我到现在还怀疑那是一辆报废车。在海安等了两个多小时，坐上客货混
装的慢船，浅浅的琼州海峡，两个多小时才靠岸。那时的海南，是让无数人疯狂的
热土。一夜之间，百万大军过海峡。热带雨林的每片树叶上，似乎都有一个郁郁葱
葱的淘金梦。那时，我在中学教书，每年暑假，我都会找一个地方折腾，在奔波中
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我到海南，不是寻梦。我就是去看看，甚至就是去看看热闹。
从海口到三亚。一阵走马观花后，就回来了。海南太热了，我几次差点儿热晕。那
像针一样扎人的阳光，三天就让我的脸脱了一层皮。唯一甜蜜的印象就是椰子糖。
办公室的十几个同事，他们都说椰子糖很甜，很好吃。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从一九
九〇年八月到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在二十二年中，我至少到过海南十多次，平均两
年一次。原因有三：一是一九九二年总设计师邓小平南巡的春风把我吹到珠海，我
打工的公司，在海南有分公司。二是诗人少君把海南搞成了热火朝天的诗歌岛，我
多次在椰风海韵中朗读我新写的蓝天白云的诗篇。三是飞机把珠海到海口的距离缩
短到只需四十分钟，一瓶矿泉水，一袋不超过三十颗的花生米，天涯海角就到了。
航空公司正好以不够时间为由不供应正餐。

    在中学学地理时，我就知道海南产橡胶，就知道天然橡胶和铁矿石、煤炭和石
油并称世界四大工业原料，日常生活中也不可缺少。到过海南十多次，每次在车上
都顺着朋友或导游手指的方向，和橡胶林擦肩而过。这次参加海南农垦采风，才第
一次到橡胶园。这时我已四十七岁了。也许是从知道橡胶的名字，到真正见到、抚
摸和拥抱橡胶树的时间太长了，我在橡胶园，一次次让橡胶树随着我跳跃的思绪和
闪烁的灵感在时空里穿越。

    海南是我国栽培橡胶最早的地方。一九〇二年，当第一棵橡胶树幼苗漂洋过海，
来到岛上时，它可曾想到这里将成为一个橡胶林王国？我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人越
多，楼越高，我越感觉自己孤单、渺小。大街上，车挤着车，脚印覆盖着脚印，我
没有扎根的缝隙。海南是热带雨林，树木参天，一棵橡胶树苗来到这里，是否和我
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有同样的心情？它的叶子永不褪色，可有谁看见，它在这里扎根
时心灵的抗争和疼痛。认识这片土地，热爱这片土地，在这片土地安家，生儿育女，
子孙满堂。这是橡胶在这里的一生。它的顽强让我敬佩，它的坚韧让我愧疚。二〇
〇〇年，我曾在北京漂泊过一年，仅仅因为一场风雪，一次雪泥中的摔跤，我就丢
盔卸甲，近乎绝望地逃回珠海。如果没有橡胶树一百多年前到海南岛时一样的生命
渴望和意志力，北京对于每一个在这里寻梦的人，都是非同寻常的考验。多少北漂
一族，走在北京的大街上，在内心里感到北京和自己的距离，就是汪峰在《北京爱
情故事》里唱的从霓虹灯到月亮的距离。

    橡胶林苍翠浓郁，一望无边，路边花红草青，生机盎然。而我记忆的幻灯，放
映的却是我在海南农垦博物馆看到的一张张黑白照片。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六十
年前，数十万拓荒大军划着木船登上海岛。他们穿林莽，斗猛兽，斩荆棘，战蛇蟒，
避雷电，忍饥渴，抗疾病，战胜重重艰难险阻，攻克道道技术难关，粉碎世界植物
界公认的巴西三叶橡胶只适宜北纬十七度线以南生长的神话，创造了在北纬十八度
大面积种植橡胶林的奇迹。现在最高的种植纬度达到北纬二十四度。全国农垦三大
丰碑，北大荒的金色丰碑，新疆的银色丰碑，海南是绿色丰碑。而这座绿色丰碑碑
文的每一个字，都是一腔热血，都是一首壮歌，都是一部史诗。

    橡胶树的血液是白色的。当我看见割胶工人只用了几秒钟，就让胶液像一条小
溪沿着橡胶树上他刮凿出的沟槽无声地流动，我说出了这句话。我说这句话时，使
用的语气不是抒情，而是叙事。看见割胶刀的锋芒，我就为橡胶树感到疼痛。在别
人疼痛时抒情是不道德的。一般的橡胶树，长到六岁开始割胶。我不知道，一棵橡
胶树在第一次割胶时是否感到恐惧。八到十二岁的橡胶树产胶量最大，每年能有十
斤左右。我不知道，一棵橡胶树在一年之内，要挨多少刀，才能流出它的十斤血液。
橡胶树知道，旧伤口的愈合，就是新伤口的开始，但它没有时间去抱怨。它要争分
夺秒长大长高，让自己的每一片叶子照到更多的阳光，让自己能有更丰沛的血液。
一棵橡胶树，流不出血液，就像一个诗人，突然江郎才尽，写不出诗，它会感到虚
无。我不知道，橡胶树的叶子怎么会如此神奇，晒晒太阳就会不停地给橡胶树补充
血液。我永远也不想得到答案，我希望因为橡胶树的神秘而使我永远保持对大自然
的敬畏。

    在橡胶园，我为自己人到中年，还为一点点儿新伤旧痛不停怨艾感到羞愧。从
橡胶园出来，除了欢声笑语，还有愤世嫉俗。我满腹牢骚已很多年了，但我从橡胶
园出来后，明显沉默了许多。我希望像橡胶树一样，在向人间贡献自己的血液时仍
然沉默，仍然只想怎样才能贡献出更多的血液。

    橡胶树给我的教育是深刻的，我相信我能写出更多的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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