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事先问过两个好友,都在成人以后尝试过正畸,他们终因无法承受剧痛而放弃,
拒绝再把矫形器放进口腔,结局和我弟弟一样。如果妈妈曾考虑为我正畸,我会终
止这种尝试吗?还是会始终忍耐与疼痛同时到来的受宠中的战栗?所以朋友们形容
过的疼,反而激发了我的好奇与挑战。我想象那个放在嘴里的是一个马蹄状的微型
刑具,当无法适应的时候,它可以随时被我遗弃,权当一次短暂的补课,一场迟到
的体验而已。
我迷恋偶然性,相信奇迹和即兴的占卜,常遗憾于自己的生活单调乏味,是复
印机下的日子。正畸能提供一种变数吧?这种典型的应发生于青少年时期的标志性
行动,是否,对我象征青春第二次的出发?
被力荐的女牙医说,任何年龄都可以正畸,即使老者,何况我不过中年。她的
口气如此轻松,省略去介绍治疗过程的繁文缛节,一再向我描绘美好的前景,并许
诺我会因此而喜悦。
当我告知妈妈准备正畸,我和她都没有把事情看得多么严肃和严重,甚至谈论
起来有点娱乐感:真滑稽,四十岁的我即将成为牙套妹。从脑子里转了念头到牙医
准备方案的几天,其间我没有从网上或其他医生那里查询任何专业知识。从坚拒正
畸到跃跃欲试,之所以态度转折很快,是嫉妒、好奇、冲动和盲目使然,我性格上
的众多弱点集中暴露出来。凡事想得简单,我以为浅尝辄止,以为自己随时可以原
路返回并毫发无损。
拔牙?而且三颗?
当女牙医这样告知正畸方案,我的表情茫然。虽然是朗日高悬的上午,但正赶
上我前几天连续数日熬夜工作,脑子里本来就一片混沌,我从来没想过会拔牙,没
有任何心理准备。女牙医善诱,我又极易轻信,在当时的恍惚氛围里,我慢慢觉得
拔牙仿若剪指甲一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尽管女牙医在尾声时轻描淡写地提醒了一
句:“不用跟你家人商量一下吗?”她那么耐心的动员,我感觉自己已不好意思再
回绝她的好意了,于是轻率地同意,随即进入拔牙室。
拔牙者让我稍等,他去办点事情,一会儿就返回。我站在拔牙室的落地玻璃窗
前,看外面,是条寂寥的人行道。一个老者,正对着下水道的箅子口,一口口地吐
着血水,大概也是刚走出诊所的患者;还有两条被牵行的狗经过,它们的脸部都显
出奇异状的狭长,其中一条不断用侧脸磕蹭地面,原来狗主人怕它误食沿途的食物,
给它们的嘴罩上圆锥形的塑料筒,看起来,像是倒置的喇叭形的嚼子。一切,似乎
象征警示。我想起自己咬牙模子的时候,像冰激淋那样的倒模材膏体灌进口腔,拿
出来却是满嘴的血。脑子里虽然还不理智,但此时,我的不安隐约涌上来。我赶紧
给一个朋友打电话,紧急场外求援——他几次帮人联系过正畸的事,应该熟悉内情。
彼时,朋友正忙于私事,无心他顾,所以采用了口气认真的敷衍态度说:“别
着急,不要紧,一切听大夫的,他们最有经验。”可惜,“敷衍”是我事后明白的,
而当时我把它认作“忠告”。其实朋友并无过错,我在现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事,
怎么可能通过电话里就让他遥控出准确的方向?我糊里糊涂的,在根本不详细了解
的情况下,短短半小时,我先后被拔去了两颗健康的牙齿。
拔牙后的一两个小时里,我依然没有反应出自己发生了什么、将面对什么。嘴
里的麻药效力持续,我面部僵硬,无法说话。牙齿咬着浸血的棉团,甜腥未散,我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活像刚吃完人肉。这一天,是二零零九年二月十六号。
牙也是会死的。
第一次拔了两颗,我仓促包在纸口袋里带回来,为去血污,我把它们泡在水杯
里。一夜过后,两颗牙变黄了,显出了死物的脏气。一颗牙呈弯匕形,出土文物似
的陈旧。另一颗是下牙,山峰形的齿冠,在牙的侧面,我的指端能摸到一条等高线
形状的隐约凸起,那是曾经血肉相依的地方。这颗牙还让我看到平时不会目睹的咬
合面,不规则的浅槽组成一个小丑图案,那张脸很像万圣节上的南瓜人,带着一种
略感阴险的快乐。
拔除第三颗的时候,拔牙大夫用顺手脱下来的医用手套包裹了血牙,递给我。
乳胶手套非常薄软,像某种动物蜕下来的皮,也像只放大的避孕套。这颗牙曾具有
撕扯筋骨的能力,现在,没有能力划伤那么薄的皮膜,它一动不动,待在食指指肚
的位置,变成对世界毫无对抗能力的渺小之物。仿佛出于保护性的策略,这颗牙呈
现和手套一样的轻微黄疸色——像只企图通过拟态手段获得生存的小虫子,蜷伏着,
像容易被遗弃的,也容易被掩埋的死婴。从我的口腔转而寄宿手套,几小时之后当
我把这颗牙取出来,胶皮手套上留着一个水泡样的凸起。我把手套翻过来,看着这
个小凹痕,这是它栖身时留下的枕靠痕迹。我发现,刚拔下来的牙齿里能透出依稀
的光芒,从内部散发的光芒……这伪造的小琥珀,这旧时光的纪念。仅仅几个小时,
那种光就变得混沌模糊。第二天早晨,它如同先前牺牲的两颗一样,变得昏暗。我
发现光源彻底熄灭——牙周膜被撕裂,牙髓里得不到灌溉的神经和血管成了枯枝—
—这颗秀气的小牙真的死了,变成生硬的老姜色。
牙齿具有自洁功能,就像历经风雨的果实却能保持清新;然而,一旦离开人体,
牙齿又和毛发、指甲一样,会迅速变得丑陋甚至恐怖。
把三粒离去的牙放进一个小皮夹。皮夹是精巧的工艺品,梯形,本来用于装硬
币的,只有食指那么长、拇指那么宽,右下角有个指甲大小的麋鹿标记。别上角叉
状的金属搭扣,晃两下,里面发出骰子般的响声。赌注已经开始,命运已被改变。
我失去的,是永逝不返的恒牙。不禁悲从中来,一旦有悔意,我的疼痛就开始
了。
从前的牙齿们,以某种夹角的方式互相依靠,这种彼此的小小侵犯,略带诙谐,
也意味着亲密——如今这种亲密被强制的外力牵拉,走上分离之路。
牙齿上的矫治器,成为每天作用在精神领域里的小型枷锁。牙刷轻轻一碰,齿
缝间就夸张地流血,我不知道创口在哪里,感觉所有的牙龈旁边都嵌满锐小的鱼刺。
舌尖轻易可以触碰到刺结,常常需要借助牙签调整一下铁丝结头的角度,才能避免
新的划伤。发炎的口腔里燃烧着灼热的疼痛,我仿佛是准备喷火节目的马戏表演者,
甚至像条即将喷火的龙——积聚着对整个世界莫名而强烈的敌意。铁丝的刺结常常
磨破口腔黏膜,有一次我边说话嘴里边流出血来,仿佛我表达的是某种具有杀伤力
的令人流血的真理。
拔除的是两侧的磨牙,门齿并未移动,附近也严重不适,酥麻异常。偶尔轻咬
手背能缓解这种不适,我幻想去宠物店买一块狗咬胶。奇怪的是,自己的上下骀倒
不能磕碰在一起,必须保持在开启状态,微张着嘴——从安装矫治器那天起,我时
刻带着一种受了惊吓后略带吃惊的表情。不由自主,深海鱼般前噘委屈的嘴唇,里
面是破碎成锯齿形的牙——事实上许多海洋鱼类长得就跟患有口腔疾病似的,唇部
微微翘翻,好像正经历持续的牙痛。
女牙医说我的溃疡面积太大,牙龈出血也过于频繁,需处理。的确,嘴唇内壁
的黏膜大量破损、溃烂,而且舌尖的轻柔触及,也能使我的齿缝间流下影视剧里烈
士造型般的感觉很假的血;甚至睡眠的静态中,感觉自己做个梦也会让牙齿出血…
…半夜我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左手小心地揭开嘴唇,用右边的手指头伸进嘴里,一
一抚过嶙峋的险象丛生的牙齿表面,寻找某根逆向的铁刺。
我相互别错的牙齿移动起来非常困难,必须借用其他一些辅助手段。
先戴上骀垫。是个塑料垫片,粉红的牙龈色,里面埋着的铁丝到末端才冒出蝎
尾状的钩子,用于挂上牙齿。我的舌头接触的不再是腭突上起皱的皮肤,而是这个
生硬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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