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年过去,始终被塑料板固定的上齿还没有开始走动,下牙依然在扩腔阶段,
没有调整到位。再后来,卸除上骀垫,换下骀垫,否则无法进食。
刚戴下骀垫的时候,比戴上骀垫还难受,我就像嗓子眼里被搁了根手指头,吞
咽动作伴随着呕吐感,下骀垫安置得不牢靠,易于脱钩和活动。两天的尝试之后,
当晚我被迫把它从口腔里取出来,准备返回诊所去调整。因为下骀垫的左侧不断磨
着口腔内壁和舌根下一小块区域,黏膜又磨破了,痛得说不出话,吃不了东西。它
被暂时浸泡在牙缸里,像我爸爸每天浸泡假牙一样——由此,我提前熟悉了我的老
年。和上骀垫一样,它依然是肉粉色的,但毫无柔和之感——它是口腔里的马蹄铁。
从垫片很快受到磨损的情况上看,女牙医判断我在睡眠时会不自觉地咬牙。我
有这个习惯吗?好像自己随时处于寒冷与被胁迫之中?此前我并不自知,只是经常
半夜疼醒或失眠。她说我的情况稀少且复杂,咬肌强劲,会在睡眠中不自觉地咬合,
既造成疼痛,又使厚厚的垫板变薄。马蹄铁原本生硬的肉粉色,被我消化到半透明,
我的唾液和胃酸不断试图溶解这些强悍的化学物质,仿佛意志在负隅顽抗。
漫长时间里,我的舌头随时能触到垫片,或上或下。我像某种长着硬腭的甲虫
——夸张而生硬的腭,仿佛需要颈椎格外的举托;也像昆虫一样,我有着不堪一击
的脆弱。
许多人热衷叩齿健身,他们的牙像小型缝纫机充满节律地上下磕碰着。我听不
了那种声音。我曾以牙齿坚固自傲,嘁里喀嚓去咬破松子壳;但现在,我的牙不足
以对抗瓜子的硬度。想起《芒果街上的小镇》里面的形容“硬得像膝盖一样的果子”。
我看一眼苹果就屈服了,不能设想挑战。告别诸多零食,比如甘蔗和糖葫芦,比如
牛肉干。我对付不了巧克力的硬度,甚至圆白菜的纤维……我必须告别那些自己曾
经眷恋而今畏怯到拒绝染指的东西。我曾戏言自己原来的牙是复合型机械,能同时
进行多工种的协作:切、撕、嚼、磨,而现在我与食物的关系生疏、紧张,总是心
怀迟疑。除了咀嚼困难,我还不能吮吸,不能通过吸管获得饮料,因为肌肉紧裹,
会加剧口腔内壁黏膜的疼痛而无法忍受。
牙医有魔鬼样的镇静,而我目若惊鹿。每次调整弓丝强度的那几天,所谓吃饭,
是把各种菜肉剁碎,有若鸡食,碎烂而混淆。我回忆不起任何一顿饭自己吃了什么,
没有视觉和口感上的区别,大同小异的糊状。我失去了和坚硬事物对抗的能力,只
吃流食和软食:吃草莓需要先用勺背压碎,西瓜本来是适合的水果,但我讨厌——
看到牙龈色的西瓜瓢,我一阵阵恶心。
那段时间入睡困难,即使睡着也容易惊醒。梦境里,总有一个熟人露出背叛者
的笑容,露出白得咄咄逼人的牙齿。
速度快、吐字清晰、用词讥诮,是许多北京人的口语特点,也是我的表达风格。
自从牙齿上了枷,我说话成了大舌头,囫囵不清。问题是,我发现自己被人表
扬的及时反应是在语速中建立的,说话越快,思维的运行就越快,现在嘴里有了障
碍,大脑也对称出现齿豁般的空白——口拙且呆滞,句子像狡猾的猎物纷纷逃脱,
我不再能一口咬住它们致命的脖颈。听者吃力辨识我的语音,常不解反问,并要求
我重复。从快人快语到笨嘴拙舌的落差,令我颇为尴尬和羞愧。我不再成为利齿者,
不再恣意攻击和取笑他人,这是生理缺陷逼迫下的宽容。干脆少说,尽量沉默……
滑稽的牙齿版的小人鱼,每个字都走在钢丝上。
正畸进行数月之后,正值早春,我去南方出差。那里已花繁叶茂,植物汹涌着
色彩和香气,却是我心情极度晦暗的时候。我还是处于艰难的调整期,异物感强烈,
做梦都想把牙箍取下来。以前即使用力地笑,暴露出来的下牙也非常有限,它们以
微妙的弧度紧紧贴合嘴唇内壁,几乎看不见踪影,像幕布之后的演员并不真正面对
观众;现在我竟然露出大面积的下齿,乃至底端色泽陈旧的牙龈,总觉得说话时口
水要从下撇的嘴角里溢出来。以前的下牙像隐藏在乐池里的交响乐团,无论旋律怎
样起伏它们都含而不露;现在数量稀疏了,反而却显得多了,因为,它们争先涌现
出来,变成一些神头怪脸的暴发户争相坐上主席台——其俗入骨!我讨厌,恨不得
拿木槌把它们一一砸进牙床里!
用舌尖情不自禁地,舔触并探知经常移换位置并增加宽度的齿隙:频繁的小豁
口,像植物叶片的缺刻。能感觉牙基和齿缝间细小的磨砺,涩涩的,如同附着在礁
石上的藤壶。原来并不寄生杂质的地方也长了牙石,用细钩子挑出来:微小,就像
脱釉的瓷片那样的质感,或者更像水壶里的碱垢。不过好在能正常进食了,只是这
些日渐宽阔的齿缝里藏得下体积巨大的肉块、长达几公分的菜梗、片状或糊状的主
食碎片……每每饭后漱口,看到缤纷的残屑,我诧异自己能够在牙缝里储备这么多
可供地震时紧急救援的食物。
他们拿出各种器械,理直气壮、叮叮当当地在你眼前动武……我们赞誉医生为
天使,同时,也迟疑地把牙医归于此列。然而,参观捷克著名的罗瑞塔圣殿时,我
见到那个塑像:拔牙的小天使,左手举着钳子,右手举着一颗血淋淋的牙。他的脸
上,满溢无辜的、兴致勃勃的、恶作剧般的喜形于色。我曾多少次渴望那些必然没
有龋齿的天使前来拯救自己——可是,由于不会感同身受,他们是否因而无动于衷、
幸灾乐祸?
坦率地说,对女牙医,我并不怀感激之情。尽管在第一次见面时,她的声音柔
细中带微妙的奶声,加上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让我想起《人到中年》里潘虹的形
象,我对她有过短暂的好感。女牙医清楚知道我的本意是要植牙,对正畸方案心存
犹豫和狐疑,但她始终鼓励和怂恿,而正畸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她从未详
细告知,即使涉及,也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她始终在进行有效的劝说。
她举例说高龄正畸者比比皆是,即使六七十也无妨,让我觉得中年正畸易如反
掌,而无视成人的心理压力带来的干扰。她从来没有事先提及:摘下矫治器后我须
终生佩戴保持器,每天晚上都必须在嘴里塞进两块带着铁钩子的塑料片,即使是在
暮年……是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在我的追问下,她才语含讥讽地回应:“每天晚
上都戴怎么了?谁看啊?”总是出现这样那样的麻烦,比如粘胶不牢造成脱落,需
要数度返工等等。有一次,骀垫的搭钩松动,不时掉下来又被推上去,小马蹄的声
音很让人烦,不得不又去找女牙医。她让我等待了漫长时间以后,几秒钟就修好了,
然后女牙医以批评的神情指责道:“是你自己的原因,你肯定吃饭不像过去那么注
意了。”我没有辩解,如此她确证自己的逻辑是对的。事实上,由于嘴里密布溃疡,
那几天我几乎靠喝水维生,纯水和各种略带甜度的饮料,我的牙齿从来没有遇到过
任何象征性的抵抗,它们成了不具备装饰效果的装饰物。女牙医从来不承认自己的
操作存在任何瑕疵,似乎是我咎由自取,因为她说我的状况实在太过复杂,要用上
全部的各类辅助手段……但是,在我正畸之前的检查阶段,她自信地告知我:“没
有问题,一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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