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记得是在上了矫治器的第二个月,我第一次见到女牙医摘下口罩的脸,让我略
感吃惊。首先,她的五官不像口罩遮挡时具有令人遐想的优雅,并且破坏美好印象
的,正是她那一口上排前凸的龅牙——色泽不好,黄中带了一点灰色,甚至说灰中
带了一点黄色更为准确。她的牙齿明显比我原来的牙齿更需要矫正。我后来从她的
谈话中得知,女牙医年少时也曾试图正畸,最后因为难以忍受疼痛而中途放弃。
女牙医曾使用的矫治器,是可以中途放弃的。我那两个朋友和我弟弟使用的都
是这种活动矫治器,利用推簧加力——前提是,活动矫治器往往针对青少年时期的
反骀。他们没有拔牙,不像我,被捆绑在固定矫治器上。我没有他们那样幸运的退
路。
深重的悔意,我尝到它在口腔里又麻又涩的味道。我有时正驾驶就泪如雨下,
需要打着双闪灯把车停到紧急停车带里哭一会儿才能恢复视线的清楚;当频频失眠,
我疯狂地千百次地幻想自己重回进入女牙医诊室的那个瞬间。如果那个阶段我没有
那么忙碌,能及时从持续的恍惚中苏醒过来就好了,如果那天先生能陪我去医院就
好了,如果那天我能给妈妈打个电话咨询就好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听从朋友的误导
就好了,如果拔牙大夫那天挂不上号就好了,如果我仔细咨询、哪怕用心看过说明
就好了。那么多个如果,只需一个条件发挥作用,我就不会;有一百个机会可以阻
挠我,可以拯救我……那条崎岖路上只有一条窄缝,而我就从那里掉下去了。我默
默怪罪每一个路过的人,好像任何人吹出的一口气可以不让羽毛落在泥泞里,可以
避免我不可逆的悲剧。那么多本来无足轻重的偶然性捆绑在一起,组成一个结实而
不能回头的必然性。
希腊神话中的奥尔菲斯是不能回头的,否则他的妻子就会被定格为盐柱,无法
走出地狱之门。这个世界,常常拒绝回头的路。每次从牙科诊所出来,我从不回头,
眼眶里全是泪水,走起来跌跌撞撞,像一只误入撒哈拉荒漠的候鸟,一旦进入就不
能停歇,因为没有食物,身体里的水分也会在酷热地表很快被蒸发,所以,唯一的
逃生之路只有不停顿地飞。我大张着嘴,一次次,放任女牙医操起斧钺钩叉的微型
兵器横冲直撞。
太草率了。明明从未想过正畸和整形,我只是需要种牙,却轻易被说服,走上
失控的歧路。种瓜得豆,结果往往与初衷背道而驰,人生诸种的丰富与无奈均来自
于此。我在专业大夫不容置疑的坚定态度和口气里慌张起来,短暂的屈从,为自己
带来长久的不适和痛楚。别人在三十分钟之内能够彻底影响我未来的三十年——我
成了我自己的恐怖分子。
被拔去牙齿的时刻,我没有意识到任何危险和考验,那恍惚的时刻,像是所有
发生的事都与自己无关,我的理性建立不了事件在前因后果上的联系,完全缺乏自
我保护,听任他人的安排和处置。我为何对人如此轻信,是性格上的善意和胆怯,
还是处境顺利使我没有及时提炼出有关人生的诸种教训?
在此之前,我只遭遇过一次类似的挫折。
前不久,我曾莫名其妙地信任一个失业多年的家装设计师,他自认天分卓越而
怀才不遇。我信赖他的空话导致的后果是:漏水、墙裂、电路错误、门无法闭合、
地暖和淋浴的水管破裂、没有安装水阀……我每天被迫面临无穷苦恼直至崩溃。因
为信赖,我提前把几乎全部的装修款项打入他的账号,导致设计师直接购买昂贵的
大宗物件而不事先征询我的意见。尽管解约后我拆除了他种种自作主张的装修,浪
费了大量材料,但偶有残留也让我懊悔不已。不出一年,仅保留他设计的门不能推
拉而且其中一扇直接倒下来;瓷砖也纷纷掉落,窗前观景赏心悦目时或洗澡毫无戒
备时,它们像暗器一样从天而降,碎裂在我脚下。我曾动念让设计师回访来看看满
目疮痍的惨状。这位设计师虽眼高手低,但他并非恶人,我只是见证了一个人的自
我判断与实际经验之间近乎荒谬的差距。考虑到设计师在家赋闲九年还要供养妻女,
我没有让他赔偿一分钱,且支付了他设计费。所谓好心在他看来毫无意义,因为我
没有听到设计师的半句道歉,在他心里我隐约感觉自己有了恶人的名声。我为他的
自以为是而震惊,更多是为自己的愚蠢而震惊,我怎么会笃信他那种明显渲染在自
我欺骗里的吹嘘!这段经历对我来说,不仅难堪,是比一场令人耻辱的恋爱还难于
接受的回忆,它也使我重估自己——我怎么会在几句宣传语下丧失基本的识别能力?
为什么,我很容易把瞬间的好感发育为严重到荒谬的信任?
从装修到正畸,那段时间非常奇怪,我好像要集中精力去犯错,去完成所有匆
促而荒谬的决定。当我恼怒并追悔于自己的轻信与托付,一切已成定局,无济于事。
接连两次的打击,作为牺牲者的恐惧已经在我心里扎下根。我只有和信任的人在一
起才有安全感,特地把八十岁的姑姑和表姐接到家里居住——这一点不像我年轻时
的心态,那时候我多独啊。
我尝试过一个行为风格测试,把人群分为老虎、孔雀、猫头鹰、考拉四个大致
类型。我既无老虎型的绝对掌控,也无孔雀的热衷炫耀,除了有部分猫头鹰讲求程
序的公正与正义,我整个呈现为考拉型的放弃人格——温顺,畏惧争执,易于气馁
和退缩,非常容易接受他人的心理暗示和行为安排,被动、被动还是被动。回想自
己的经历,只有与写作和自由相关的,我曾有过主动积极的选择,剩下的,全都听
天由命。我知道这种宿命并非达观而是懒惰。
比如,我做过数次或大或小的手术,在我的要求下,从不打术前的镇定针剂。
我不怕,一点都不紧张。我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勇敢,后来明白非也,是被动使然。
性格里绝对的被动,把我放到什么位置上就宿命地听任角色需要,意识配合,躯干
听话——我是一个乖巧得失去态度的病人。在生活的许多方面,我都不自觉地贯彻
着这种考拉型的顺从、病人式的屈服,没有反抗,没有隐含对峙的紧张关系。我身
上有些奴隶气质,很多时候我更愿意成为服从者而不是支配者。人的骨子里都有某
种贱性,愿意听从等级、秩序和代表它们的统治者;我只是把并非出自功利目的的
贱性,转化为日常化的温顺,似乎他人的喜怒要重要过我的个人意志。
这是孩子式的思维:等待安排……在“被”字的盾牌保护下,我不经风雨,未
获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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