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因为我没有获得真正的内心独,立和成长,我需要为自己的不幸找到某个“家
长”或者什么人,能够替我背负责任。我的朋友、先生或者妈妈,他们没有及时援
救。我委屈,把一切归因于他们照顾我的失职。
最受折磨的正畸阶段,妈妈看到我严重发炎的口腔,武断地建议我把勒丝摘去
——不管未来有多少副作用,现在先解决问题再说,至少不继续增加创伤。妈妈不
知道,如果摘除这些口腔里的刑具、牙齿上的镣铐,我已无法正常进食;因为牙齿
松动、歪斜,就像离开拐杖的伤腿无法走路一样。她看似痛快的处理后患无穷,从
长远看其实不负责任——和童年一样,我并未因蓄意的自我受难而获取特别的关爱。
可以说我最初正畸的想法,心理上有对母亲的潜在责难,似乎是这种方式提醒
并怪罪于她当年的忽略。但我为什么要追究母亲的过错呢?如果真想矫正牙齿,我
完全可以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去补上这一课。我自己疏忽了二十多年,并且在正畸之
前没有在网上做一番简单的检索,如今却把一切归咎于他人——想靠这种迟到的自
我惩罚,让母亲愧于自己的不公?
如果我不是先验地把自己认定为受害者,平心而论,妈妈的话可能是真的。她
没有考虑为我正畸,也许不是忽略,而是审美上的选择。妈妈自己的牙也是不整齐
的,错落有致。一九三九年出生的妈妈已经七十多岁了,除极个别的因齿患被强力
拔除以外,她绝大多数的牙齿都像她本人一样,迟迟没有退休,活力四射地坚持在
自己的岗位。
正畸第十个月,我的脸形出现了变化,闺蜜直言我难看了很多。我讨厌镜子和
相机,因为拍出的照片如此陌生,以致我需要辨认和说服这就是自己。经常痛哭,
像站在精神的悬崖上,恍惚绝望。我喜欢自己原来的小歪牙,并在回忆中不断复习
它们的笑貌,偶尔翻看旧照,仿佛向另外一个人告别。我感觉自己像一枚坏掉的种
子,不会被采集,也不会重归春天的枝头。坏情绪加剧了我的衰老,以前脸圆得跟
年画娃娃似的,我在心理上已习惯别人夸我比实际年龄显小……现在,脸被拉长,
成为我最讨厌的那种苦相。看到我始终因脸形问题耿耿于怀,有一天同事问我:
“我猜,你妈妈是圆脸吧?所以,你才会对圆脸有这样的强烈认同。”我被触动。
在我反应过度的惊恐里,其实包含着潜意识层面的隐忧:我担心不再像是妈妈的孩
子。
我想起白雪公主,似乎水晶剔透的童话,但白雪公主的成长故事,也是一条对
继母的复仇之路。如果白雪公主不是自恋而先验地把自己的形象预设为纯洁的无辜
者和牺牲品,她会发现,使自己遭受迫害的,不仅是继母的狠毒诡计,主要发挥作
用的,是她自身的诸多毛病。白雪公主挑剔——轮流睡遍七张小矮人的床,以便不
错过最为舒适的一张;虚荣——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毒梳子打扮自己;嘴馋里象征的
贪婪——甜得能够裹住罪的苹果,她根本无法抵抗它的诱惑;都说白雪公主是个善
良的美人,但她的报复心如此强烈,以至于婚礼上特殊安排的庆贺表演,是继母临
终前的酷刑。正是白雪公主自身的弱点,成为她坠入灾难的决定因素。继母曾经是
世上最美的女人,这句话的意思是,继母就是一个长大了的白雪公主;白雪公主的
复仇索要着高昂的代价——而所谓复仇的对象,也正是未来的自己。
正畸的痛苦太具体了,根本不需要形容。然而,一切并非他人的辜负与谋害,
是我的怨艾、好奇、轻信、盲目、草率、畏惧……是自身丛生的弱点所致。当试图
向母亲施加隐形的报复,我看到了,惩罚,如何作用在我的每个明天以及由此组成
的未来上。
二零一一年六月,我在电视里看到凯里·佩吉的音乐MV《星期五晚》。她勇敢
地牺牲形象,扮演一个钢牙妹。她蹦蹦跳跳,头上戴着一个像是无线耳麦似的奇怪
东西,只不过不是从一边伸过来,这道不锈钢弧横亘整个唇部,从两侧绕腮而过,
与脑后的束带紧紧捆绑一起。多数人不会认识这个物件,我知道,这是外弓唇。
我从二零一一年一月起就开始佩戴外弓唇。它由两个具有弧度的不锈钢半圈相
互焊接而成,内弧两端被磨成极锋利的锐器,像最精密的改锥尖头,佩戴时需要插
入上牙后端——那里已事先安装好了两个金属套管,用于榫接。外弧两端的曲形钩,
用于固定在可调节松紧的绑带上。上骀垫、下骀垫、橡皮筋、外弓唇……女牙医说
极少有患者像我这样,用上全套的辅助依然收效缓慢。每晚入睡必须戴上外弓唇,
它坐落在我嘴唇之外几公分的高度上,是脸上的微型脚手架……我很怕枕边人睡梦
中无意挥臂会击打在这个外置机械上。
虎牙后移,它们曾是我小秘密般的骄傲;现在我错愕地看到,它们正在后撤和
隐退——像看着自己的财富随着沉船一点点没入大海而无能为力。位于口角的虎牙
是三十二颗牙齿中最为牢固的,对面部的丰满起到衬托作用,一旦丧失,易于引起
中部的凹陷。由于失去虎牙的重要支撑,两腮瘪了,状若既无咬肌也无笑肌,像患
上肌无力的病症。我的脸经过塌方,呈现一副缓滞呆板的沮丧之相。
左侧切牙的陶瓷托槽脱落,女牙医一直没有补就,她说现在还轮不着调整这个
区域,以后一起处理。牙齿的位置整体偏移,门齿不再对准人中,矫歪了;齿缝里
难以清除的余垢正在变暗,牙齿像乌蛋一样,脆弱并密布暗斑。我讨厌自己的牙,
我要是个传统的俄罗斯男人多好,可以用汹涌的胡子把它们盖上。
表面上,我还可以拿正畸的事儿开玩笑。比如我说:它们原来是立体的,相当
于3D版,但看久了眼晕影响视力,所以我逆流而动把它们改造成平面的老电影。比
如我说:戴着牙箍吃东西有好处——它像擦丝器一样,刮下苹果和黄瓜,还可以储
存粮草,在宽阔的牙隙间塞满各种食物,吃午饭时就顺便收集了一顿晚饭,如果中
午吃葡萄晚上就能喝到自己酿制的葡萄酒了。比如我说:什么叫“不足挂齿”?我
吃什么都会挂齿,我再也体会不到这个词的存在意义了。
闺蜜方希也拿我开涮,她要送个赞美对联,正磨砚取墨——这是引自陈继儒在
《小窗幽记》里的句子:“一世穷根,种在一捻傲骨;千古笑端,伏于几个残牙。”
戏谑是表面现象,事实上,我内心的哀鸣之鸟不断盘旋。整个的二零零九和二
零一零两年,我的心情难以感受晴暖,从没感觉自己哪天真正飞起来过。我像个忙
于给魔鬼写信的人,沉在眼泪的浸泡中,我只有沼泽里的湿润。有时候,痛苦得想
死。
我知道这么说会被人指责为娇气、做作、矫情,仅仅正畸就绝望甚至以死相携,
显得非常不可理喻。但当时,我万念俱灰。就像我们说产后忧郁症,做作吗?明明
是一件喜事,是一桩关于诞生的奇迹,何来悲伤?内分泌的变化虽然能从理论上解
释一位新母亲何以陷入沮丧与崩溃,但如果不是普遍发生,我们很难建立一种情感
因果上的联系,也很难把那视为一种潜伏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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